她压下心中盘桓的疑问，拉住一个满脸悲戚的小厮：“江夫人现在在何处？”
“回大人，听闻家主出事，夫人惊得晕厥过去，已经被嬷嬷扶去西侧的暖阁歇息了。”
沈辞微微颔首，抬脚便要往暖阁方向走，见顾衡跟在身后，默默放缓脚步：“顾师兄，不如先寻个下人引路，你且找地方整理一番？”
这位顾师兄性子腼腆得厉害，此刻四下昏暗，旁人未曾关注到他的仪容尚且无妨。若是就这么灰头土脸的去见人，回去后看清自己现在狼狈的模样，只怕要羞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顾衡下意识抬手抹了一把脸，那两道灰痕反倒越抹越花，模样更显滑稽。他看着衣袖上的黑痕，连忙慌忙抬起袖子遮脸，倒是有几分纯粹可爱。
沈辞掩住眼底一丝浅淡笑意，再抬眸时又恢复平日那副清冷自持的模样：“师兄不必急，我就在此处等你。”
顾衡悄悄挪开一点袖子，没从沈辞脸上看见任何戏谑之色，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那我快去快回。”
等那张黑脸重新恢复白净后，两人沿着抄手游廊往宋挽烟所在的暖阁走去。顾衡刚从铜镜中看清自己方才模样，庆幸与自己同来不是裴安川，不然以他混不吝的性子，定会抓住机会取笑自己许久。
可一想到自己此次失态，偏偏落在眼前这个清冷如仙的小师弟眼里，心中又泛起几分尴尬，故一路未曾主动说话。
沈辞看出顾衡的局促，主动打破僵局：“顾师兄，此番由我来问话，为了避免有什么疏漏，还劳烦师兄在一旁，仔细留意江夫人的神色。”
顾衡心中一暖，幼时便被誉为“神仙童子”的镇抚司副使大人，观察入微，哪里就真的需要自己打下手。这分明是看出自己不善周旋，又困在方才的窘迫中，这才特意寻话安抚罢了。
两人刚走到暖阁门前，就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啜泣声，断断续续的，听着哀戚动人。
守在门前的嬷嬷见是他们二人，面露难色，屈膝行礼道：“见过沈大人，顾长史。夫人刚转醒片刻，又哭得近乎晕厥，身子实在支撑不住……”
“我们知晓夫人心中悲痛，只是此事干系重大，还请夫人配合问话。”
沈辞语气虽然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嬷嬷神色微僵，难怪这样仙人般的模样，到现在还没娶妻，真真是心硬得像是铁做的。
“还请大人稍后，容奴婢进去通禀一声。”
见沈辞点头，那张莹白如玉的脸在摇曳的灯火下实在美得心惊。嬷嬷心中又不自觉地为沈辞开脱。虽不懂怜香惜玉，可也算不上完全不近人情，至少没有径直闯进去。
不多时，默默便出来将两人被引进暖阁内，沈辞嗅到香炉中的熏香，眉毛皱了皱。隔着衣袖扣住顾衡的手腕，不动声色地将人带到窗边通风处。
感受到腕间的力道，顾衡只觉得心跳漏了半拍，乖乖地顺着她的方向移步。
宋挽烟攥在手中的帕子湿了大半，眼睛红肿，听见动静抬眼看过来，泪眼朦胧，一副心神俱碎的模样。
想到这位江夫人的出身，顾衡不知出于什么原因，脚尖动了动，下意识地走到沈辞身前挡住宋挽烟看过来的视线。
“沈大人，顾长史，主院那场大火……夫君他可是真的葬身火海了？”宋挽烟声音颤得厉害，像是悲痛欲绝，连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
沈辞轻拍顾衡的肩膀示意他避开，直视宋挽烟：“眼下尚且不能定论，听说今日午时江老与夫人独处近半个时辰，不知夫人能否告知，这期间你们都说了些什么？”
两人对视时，眸光交汇处暗潮涌动，最终以宋挽烟主动移开视线，结束这场眼神交锋。她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挥退屋内伺候的下人，轻咬银牙：“老爷将他手中现存的江家产业契书，尽数交给了妾身……”
沈辞微调眉梢：“如此说来，江老倒像是已经提前预知了这场祸事？”
“妾身只是一寻常内宅妇人，哪里知晓外头爷们的谋算，更何况老爷也很少将外面的事情说与妾身听。”
看样子是打定主意打太极了，沈辞也不恼：“这倒是与本官听闻的有些差异，听说江老与江夫人恩爱异常，我只当江家的大小事宜从不对夫人隐瞒呢。”
宋挽烟低声道：“夫妻之间相处本就该各有分寸，并非无话不说。夫君也心疼妾身，不会将外头那些凶险之事带回家。”
她顿了顿，抬眸时意味深长：“同理，妾身也不会将自身的一些烦恼说尽数与夫君，平白让他忧心。”
听宋挽烟意有所指的话，沈辞唇角弧度上扬了一些，既然这位江夫人有心将自己引至此处，不顺着她的节奏岂不是白费了她这番苦心。
“那些不便同江老言诉说的心事，或许江夫人更愿意同本官说。”
这话轻浮得不似沈辞嘴里说出来的，顾衡愕然看向身侧师弟，心中惊疑：小师弟今日怎会这般没有分寸？追着江鹤年夫妻间的私密谈话不放，他控制不住自己思想跑偏，莫不是少年慕艾？
他悄悄抬眼打量宋挽烟，确实生得娇媚动人，小师弟虽素来不近女色，可听说有些人不爱闺阁女儿家，偏生倾慕嫁过人的妇人。
一念及此，顿时心中又气又急，这样的君子怎会有这般癖好！自己作为师兄，当有照看监督之责。
宋挽烟红唇轻启：“自然。”
顾衡现在想直接拉着沈辞离开此处，这位出身烟花之地的江夫人果真不是什么善茬，师弟年少不懂事，她已经嫁作人妇，竟也这般轻浮！
他环顾四周，难怪要早早遣退江家下人。自家夫君刚刚遭遇意外，就迫不及待地要勾搭自己前途无量，清风霁月的师弟。
“江夫人，请你自重！”
“本官带了两幅画，还请江夫人品鉴一番。”
两道声音同时发出，沈辞从袖中取画的手一顿，顾师兄这是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