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怪，沈辞静静看向点六十三，光看外貌，大概是受圣女教药物改造的原因，眼前人看起来与姚思齐虽像是两辈人。可那双妩媚的桃花眼里却满是经历世事变迁，被岁月碾磨出来的疲惫。
无论姚思齐最后结局如何，在二十多年前，他大抵也是不少女子的春闺梦里人。长相温润俊美，家世显赫，又拜在静远先生门下，前途一片坦荡。本该嫁得如此良人的点六十三，却因容貌招来邪教的觊觎，经历了九死一生逃出生天后，为了避祸，只能嫁给一个古稀之年的老人做继室。
沈辞脑海中闪过与姚思齐的最后一次见面，那时的他形销骨立，分明享尽富贵模样却落魄得甚至不如街边乞丐。想到这里她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会遗憾吗？”目光似乎是在看宋挽烟，又像是在透过她看谁。
“你说什么？”点六十三看见沈辞唇瓣翕动，依稀辨得此人在说话，却什么也没听清。
沈辞摇了摇头，敛去方才因本该是一对佳偶，却因命运玩笑生死相隔的未婚夫妻，这般阴差阳错产生的怅然。语气听不出半分情绪：“没什么，说说你来的目的吧。我丑话说在前面，我这副模样你也是看见了，真要让我去帮你杀人放火我可做不到。”
“我可以帮你向圣女教传话，不动声色地将人引至此处。条件是，我想回家。等到圣女教倾覆之时，我需要你们镇抚司帮我抹干净我在沧州与圣女教的往事，帮我这空白的二十余年重新编造一段清白的身世。需要查不出半点漏洞，往后再无人能凭此时轻贱与我，你能做到吗？”
“钱江宋氏？”
“是。”点六十三心头微紧，纵使这笔交易对沈辞而言有益无害，可此人心思实在令人捉摸不透，行事轨迹从来无法预判，她担心沈辞会不答应。放眼整个大靖，能悄无声息地更改一个人几十年的生活痕迹的，除了镇抚司再无旁人能做到。
沈辞闭眼回忆镇抚司卷宗关于钱江宋氏的调查，宋氏祖上是铁匠，当年为太祖起义锻造武器，才在开国之后谋了个勋爵之位。近几年来看起来倒是安分受己，很少掺和到世家那些不知死活的蠢事里去。
可事实真是如此吗？想到冀州私矿中那批不知去向的精铁，沈辞抬眸粲然一笑：“当然可以，荣幸之至。”
点六十三被这个笑容晃了一下神，连忙移开视线，在心中默念了几遍清心咒。既然外在的形象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酷吏，算计起人来更是毫不留情，生得这般好看做甚？别说那些未嫁的姑娘家倾慕她，便是自己这个年纪能做她母亲的人，一个不察也会被那张脸摄了魂去。
见沈辞应下，点六十三不敢再多留，更何况也感受到，体内的宋挽烟早就被这阴森地牢吓得只发抖，她转身便要离去。
“等等，帮我杀了他。”
点六十三顺着沈辞指尖的方向看去，俨然是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佯装昏迷的林家主。
“……我不是你镇抚司的属下，不受你差遣。”点六十三无奈回头，眉头微蹙的无奈模样冲淡了她周身的冷硬，一时竟让人分不清此时主导这句身体的，究竟是宋挽烟还是点六十三。
“我多半还得在这地牢待上一段时日，此人在一旁实在碍眼，如今我行动不便，需要你帮我把他解决了。”
沈辞不信她，意识到这个问题时，即便是冷硬如点六十三也难免生了几分落寞。
脑中一道声音怯怯地问：“你真要帮沈辞杀人吗？我害怕。”
“林家主不知道与裴安川交换了什么筹码才能活下来，沈辞不信我今夜与她重新结盟的诚意，今夜不遂他的愿杀了林家主，我们之后也回不去宋家。我答应过你的，一定会带你回家。”点六十三安抚着宋挽烟。
沈辞见宋挽烟沉默不语，轻笑道：“怎么？若是真不愿意也无妨，说到底，我真想让一个人死也并非是什么难事。”
点六十三没有再看沈辞，走近林家主那间牢房，见那人眼皮颤个不行，竟还在装晕。
刚才已经将两人的话听了个完整，林家主知道自己今夜只怕难逃一劫，额上冷汗顺着鬓角往衣领里躺，他猛地睁开眼：“别，别杀我，我可以把我知道的所有秘密都告诉你们。你们想知道林延寿长寿的法子吗？或者说圣女教暗中联络的渠道我也知道。”
点六十三没等到身后沈辞的反应，明白她只怕早就知晓这些秘辛，遂不再迟疑，转动腕间银镯。一根银针直直射进林延寿的体内，他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身躯便软下去，重重倒在枯草堆上，死不瞑目的模样与林延寿倒是有异曲同工之妙。
“好利落的手法。”
“人我杀了，希望你能说到做到，不要太早死在这里面让我失望。”点六十三将银镯子往手腕上退了退，隐藏在衣袖中，再没有回头看沈辞一眼，转生便走出牢房。
沈辞望向幽深的甬道，直到完全听不见脚步声才收回视线。林家主现在死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一点呼吸声也听不见，只要今夜没人进来动手脚，就能证明点六十三合作的诚意。
容不得她多心，只是先前分明有那么多机会，但无论是宋挽烟还是点六十三，都没有透露过她们与裴安川是旧相识的消息。今夜又来得这般巧，自己刚被“裴安川”算计关进水牢，宋挽烟就能得到消息赶过来，还能自由出入地牢。
她冷嗤一声，重新将手挂回铁镣之上。“裴安川”明知道这些个粗制滥造的东西捆不住自己，却没有加固囚笼，是在等着自己越狱呢。
以镇抚司在陛下心中的地位，莫说自己杀的是林延寿这个伪神，便是真杀了一个无辜之人，陛下只怕也会轻拿轻放。可越狱以待罪之身诏令朝廷机构，说小了是逾矩，往大了说能扯上造反，那可供他操作的空间就大了。
所以自己还是乖乖地呆在这间水牢里，静静等着下一个“东家”来将劫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