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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莫纳之地- 第475章 断轨-侦探推理-17模板网
第475章 断轨
    新历20年5月28日。西线。旧国道四十七公里处。

    阿尔戈号趴在铁轨上,三十节车厢还剩十七节。

    前七节在五天前的夜战中被无兆的空间折箭连续命中,连接器熔断,歪倒在路基两侧。第三节车厢断成两截,前半截还挂在车钩上,后半截翻进了路边的排水沟。沟里积着半沟黑水,车厢泡在里面,车顶机枪的枪管露出水面,枪口朝上。

    中段九节车厢还在轨道上,每一节都带着伤。第五节车厢的外壁被腐心的倒钩撕开了一条两米长的裂口,裂口边缘的装甲板往外翻卷。第八节车厢顶部的炮台整个不见了,只剩下基座上的几根断螺栓。第十节车厢的自动铺路系统液压臂全部卡死在伸出位置,十二块合金板竖在车底下方。

    车头还在。左灯碎了,碎玻璃糊在灯框上。右灯照着前方五十米的路。五十米之外是雾。雾里不断有灰白色的影子晃动。

    许工蹲在车头底部的检修坑里。坑是临时挖的,半米深,积了半坑泥水。他半个身子泡在水里,拿着扳手拧车头底部一根断裂的传动轴。断口呈暗灰色,断面上有细密的裂纹。这根轴连着车头的动力分配系统,断了之后,左翼那一组车轮全部失效。车还能动,只能直行,无法转向。

    他把扳手卡在轴套上,用力一拧。扳手滑了。手撞在坑壁上,指节磕破了皮,泥水渗进伤口。他换了个角度,再拧。这次咬住了。轴套转了四分之一圈。手臂在抖。站在坑边的副手弯下腰,想拉他上来。他摆了摆手,又拧了一下。

    “传动轴换了三根。这是最后一根备件。”他说话时嘴里含着泥水,发音模糊。他把扳手从轴套上取下来,撑着坑沿爬出来,浑身上下全是泥浆。他把扳手往地上一扔,坐在坑边的碎石上,碎石硌着屁股,他没动。

    副手递过水壶。他接过去,喝了一口,含在嘴里漱了漱,吐出来。水是黄的。又喝了一口,咽了。

    “车况。”他说。

    副手翻开记录板。纸被雨打湿了,字迹洇开。副官用手掌在纸面上抹了一下,照着念:“车头动力系统——传动轴更换完成,左翼车轮可恢复转向。主引擎输出功率下降至百分之六十三。中段九节车厢中,三节炮台完全失效,四节装甲贯穿,两节电源供应系统损坏。后段八节车厢已经脱离。自动铺路系统合金板余量百分之三。弹药——主炮炮弹剩余十九发。副炮炮弹余量不足一百。车顶机枪弹药余量百分之十一。神骸供能模块在第五次熔断后彻底报废。当前动力来源全部依靠车载柴油发电机。燃油余量——”

    副手停了一下。

    “多少。”许工说。

    “百分之二十八。”

    许工把水壶放在膝盖上。他看着车头前方那五十米被灯照亮的道路。雨水从车头外壳上往下淌,在灯前形成一道水帘。他在心里算。百分之二十八的燃油,当前负载下每小时耗油量大约是满油时的四成。可这台车已经跑不动了。传动轴换了三根,主引擎功率掉了三成七。它还能往前挪,挪得很慢。可它回不去了。铁幕山脉方向的路已经被腐心群切断。星陨基地的修复设备全在山体内部,运不出来。就算运出来,这台车也拖不回那座山。

    许工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泥,把水壶递还给副手。沿着车头外侧的检修梯往上爬。梯子很滑,爬了三步,脚滑了一下,膝盖磕在梯级边缘。他抓住扶手,停了一下,继续爬。爬到车顶,车顶上的雨更大,打在安全帽上噼啪响。站在车顶边缘,朝北边看。雾从铁幕山脉方向涌过来,灰白色,稠得像一锅熬过头的粥。雾里什么也看不见。可他知道,那里面全是那些灰白色的东西。它们沿着旧国道两侧的废墟慢慢往前拱,不急。它们在等。等这台车彻底停下来。

    他从车顶下来的时候,通讯器响了。是方远志,声音断断续续,像从极远的地方传过来。

    “许工。阿尔戈现在什么状况。”

    许工靠在车头侧面,把通讯器贴紧耳朵。“车还能动,走不远。前七节没了,后八节脱离。中段九节还能挂。主引擎功率掉到六成三。燃油百分之二十八。神骸模块废了。”

    通讯器那头静了两秒。然后方远志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低了一些:“雷帅要跟你说话。”

    一阵电流杂音。然后是雷诺伊尔的声音,沉,稳,每个字像被压进铁里锻打过的。

    “许工。阿尔戈撤回西线主阵地。能带的东西全带上。带不走的,全部处理掉。”

    许工握着通讯器,雨从安全帽檐往下滴,问了一句:“星陨基地的修复线还能用。我们能不能把车拖回去。只要到了山门口,基地里的设备可以——”

    “不能。”雷诺伊尔打断了他,声音很平。“铁幕山脉方向的旧国道已经被腐心群切断。拖车过不去。就算过去了,星陨基地的发电机组已经满负荷。变电站的并网负载到顶了。阿尔戈回去,整个基地的供能系统会崩。东线、南线、西线三个方向的防守部队全部依赖那座基地的备用电源。阿尔戈回山,等于把三个方向的电闸拉了。这台车已经没有修复价值。它现在能做的,就是趴在西线主阵地上,当固定炮台。把带不走的全炸了。别留给它们。”

    许工听完,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车头前方那盏还亮着的右灯,灯光里雨丝翻飞。他想起五天前阿尔戈从星陨基地出来时的样子,三十节车厢全部亮着灯,从山门里一节一节驶出来。那些灯照在雨幕上,把整条旧国道照得雪亮。他当时站在车头旁边,看着那列车从自己面前经过。他数了,三十节。一节不少。现在还剩十七节,其中九节能挂,三节能打,一节能跑。

    “听明白没有。”雷诺伊尔的声音又响起来。

    “听明白。撤退命令确认。阿尔戈撤回西线主阵地。带不走的装药。摄像头装好。有人碰就炸。”他把通讯器从耳边拿下来,按在胸口。雨打在手背上。手背上有焊渣烫的旧疤,有今天磕破的新伤。他把通讯器举回耳边,按下了发送键,然后关掉通讯器。

    从车头侧面滑下来,落地时膝盖一软,副手扶住他。站稳后把扳手从地上捡起来,插回腰后。他对站在车下的几个人说:“把第五、第七、第十二节车厢里能拆的炮件全部拆下来,装到前四节上去。拆不下来的,把线缆剪断。第十一节车厢里的弹药搬空。搬不完的堆在原地。在弹药堆上装两组引爆器。线接到第三节和第四节车厢的监控探头上。有人碰弹药,或者有人碰车厢外壳,探头触发,引爆器起爆。第五节车厢里的神骸模块残件也装上炸药。别留,全炸。”

    他停了一下,看着车头前方那五十米被灯照亮的道路。雨还在下,雾还在涌。那些灰白色的影子还在雾里来回晃动。

    “车头留着。车头还能打。主炮还有十九发。够它打完最后一场。”

    欧克利坦港口,防波堤西段。

    德尔文站在北极星号的舰桥上,望远镜对着港口西面外围阵地。雨停了,海面仍然暗沉。防波堤外侧的浪涌比昨天更大,每次拍在沙袋墙上,都会把最上面那层沙袋打湿,盐渍在沙袋表面结成白色的霜。西面外围阵地上空有烟,浓黑的烟,从防波堤外侧的旧仓库区升起来。

    通讯器里,阿贾克斯的声音在响。沙哑,短促,带着呼啸的风声。

    “西面外围丢了。三个哨位被同时端掉。守军没来得及发信号。等我们发现的时候,阵地上已经没人了。沙袋墙上全是爪痕,从外侧翻进来的。阵地上留了六具尸体,全是背后中招,伤口从肩胛骨到腰,倒钩撕开的。”

    德尔文把望远镜从眼前拿下来。“什么东西干的。”

    “腐心。六只。同时从外侧翻进来。守军正面朝海,背对仓库区。它们从仓库区的废墟里爬出来,贴地过来的,没有声音。哨位上的人背对着它们。等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德尔文沉默,看着西面阵地上空的黑烟。火还在烧。雨刚停,火势没有减弱,反而更旺了。仓库区里有油罐,几个废弃的油罐被引燃了。黑烟里夹着橘红色的火舌,在海风里朝港口方向飘。烟里有刺鼻的焦味,混着海水和铁锈的气息。

    “火是怎么起的。”德尔文问。

    “自爆。”阿贾克斯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阵地上有三个黑金实验体,人间神祗。他们在西面外围防守。腐心翻进来的时候,三个人同时接敌。其中一个,后来查通讯记录,他当时正在调整观测设备,分心了。三只无兆从海上方向摸过来,它们从雾里浮出来,站在防波堤外侧的礁石上。三发空间折箭,三发全中。他倒下去的时候,手里还握着观测设备。另外两个——被六个腐心从背后围住。腐心贴地爬过来的,他们背靠背站着打,弹药打空了,腐心扑上来。其中一个实验体引爆了身上的神骸核心。自爆,半径十五米。六个腐心全灭。另一个实验体也在爆心范围内。”

    德尔文握着通讯器的手收紧了。低头看着舰桥的仪表盘。海图桌上摊着欧克利坦港口的防御部署图。西面外围阵地被红笔画了个叉。那个叉是新画上去的,墨水还没干透。他伸手把那张图拿起来,折好,放进口袋。然后按下全舰广播键。

    “全员注意。进入二级战备。主炮组就位。防空组就位。损管组检查隔舱密封。西面外围阵地已失守。防波堤西段进入直接接敌状态。所有人员不得离开岗位。”

    关掉广播,拿起望远镜对着西面阵地。阵地上还有火光,可火光里已经有新的影子在动。灰白色的影子,在废墟间来回移动。它们在捡什么,在拖什么。把望远镜放下,走到海图桌前,把西面阵地的坐标重新标了一遍。然后拨通了阿贾克斯的通讯器。

    “阿贾克斯。西面阵地要不要夺回来。”

    通讯器那头静了很长时间。风声灌进来,呜呜地响。然后阿贾克斯说:“不要。把西段防波堤让出来。退到第二道沙袋墙。我已经在调人。精刃人和持刃人战团已经到了港口。他们在东段卸货。克里斯蒂亚戈带了一个营过来,瑟夫带了两个连。他们正在换装,补充弹药。一个小时后可以投入战斗。”

    “你打算怎么打。”

    “西面阵地让它先放着。火还在烧,火没灭之前,那些东西不会离开。它们在捡尸体,它们吃。等火灭了,它们会继续往前摸。第二道沙袋墙比第一道高半米,厚半米,内侧有反斜面的射击台。我在那里留了两个机枪组。精刃人的兵擅长近战,持刃人的兵擅长防线稳固。让他们守第二道。等那些东西从西面阵地上下来,走到沙袋墙前面五十米的时候,两面同时开火。火从东段打,人从沙袋后面出来,把它们的散兵线切断。然后精刃人从南面切入,把剩下的清理掉。”

    德尔文听完,把通讯器换到左手。“需要北极星号做什么。”

    “把你的主炮对准西面阵地和沙袋墙之间的开阔地。等我信号。那些东西如果突破第二道沙袋墙,你的人从海上打,把突破口封死。”

    “收到。”德尔文把通讯器放回座架上,拿起航海日志翻开新的一页。日期栏写着:新历20年5月28日。他写下:西面外围阵地失守。人间神祗三具阵亡。精刃人、持刃人战团抵达。准备反击。写完合上日志,放回海图桌。走到舰桥外面的露天甲板上。海风从西边吹过来,风里有焦味,有血腥味,有海水的咸味。把手按在栏杆上,铁栏杆冰凉。望着西面阵地上空的浓烟,烟在风里慢慢散开。烟下面,那些灰白色的影子还在动。

    精刃人的兵从东段码头登陆的时候,雨已经彻底停了。

    克里斯蒂亚戈走在队伍最前面。个子不高,肩膀极宽,腰后别着两柄短刀,刀鞘上缠着旧布条,布条被雨水泡得发黑。身后跟着一个营的兵,所有人穿轻甲,不戴钢盔,每个人腰后都有两柄刀,刀刃用布条缠着,只露出刀尖。刀尖在暮色里泛着极淡极冷的光。

    他们在东段码头列队。克里斯蒂亚戈站在队列前面,面朝西边,看着西面阵地上空的黑烟。烟比刚才淡了,火势小了,可烟里的影子更多了。他把右手伸到腰后,摸了摸刀柄,刀柄上的布条被雨泡软了。他解开旧布条,重新缠了一遍,缠得很紧。缠完把刀抽出来半寸,刀刃上映出对面海面的暗灰色。看了两秒,把刀推回鞘内。然后他打开腰侧的战术袋,从里面取出几个极小的黑匣子,每个黑匣子只有拇指大小,外壳上有一根极细的引线。他把其中一个拿在手里,掂了掂。里面是压缩炸药。精刃人每人配发四枚,绑在刀柄上,刀捅进敌人身体的时候,引线被刀鞘边缘割断,撞针启动。刀留在敌人体内,人退走。八秒后,炸。

    他把黑匣子重新放回战术袋,扣好袋盖。又检查了腰间另一个长条形的小袋,里面插着三支极细的玻璃管。玻璃管封口处用蜡封着。蜡封的颜色不同,代表不同的毒。他用拇指在蜡封上抹了一下,确认没有破损,然后把小袋重新系紧。精刃人的兵每人腰后两柄刀,刀刃缠布条,刀柄绑炸药,腰侧挂毒管。远距离用枪打,近距离用刀捅。捅完就退,退到安全距离,等炸药起爆。如果敌人还没死,毒管就派上用场。玻璃管砸在伤口上,里面的毒液进入血液循环,三秒内麻痹神经,十秒内停止心跳。

    瑟夫从码头栈桥走过来。比克里斯蒂亚戈高半个头,身形偏瘦,走路时步子极轻。腰后也挂着两柄刀,刀鞘是皮质的,表面磨得发亮。走到克里斯蒂亚戈身边,并肩站着,两个人看着西面阵地。

    “六个腐心。贴地过来的。”瑟夫说。

    “嗯。”克里斯蒂亚戈应了一声。

    “从仓库区废墟,翻过沙袋墙。阵地上的守军背对着它们。”

    “嗯。”

    “它们吃完还会来。”

    “嗯。”

    瑟夫不再说话,从腰后抽出一柄刀。刀身比普通短刀长出一截,刀背上有细密的锯齿。把刀举到眼前,看刀刃,刀刃上有几处极细的缺口。用拇指在缺口上来回摩挲。然后打开腰侧战术袋,取出一个黑匣子,绑在刀柄底部。引线从刀柄末端垂下来,系在刀鞘口的一个极小铜环上。刀拔出刀鞘时,引线被铜环割断,撞针启动。把刀插回鞘内,试拔了一次。引线顺利断开,撞针发出极轻的一声“咔”。他把引线残段取下来,重新装好,然后转身朝自己的队伍走去。走了几步,停住,没回头。

    “克里斯蒂亚戈。”

    “嗯。”

    “这把刀跟了我十二年。刀背上的缺口,每一个都是一条命。六个腐心,还不够。”

    “够不够,打了才知道。”克里斯蒂亚戈说。

    瑟夫点了下头,继续走。他的兵在东段码头南侧列队,所有人静悄悄的。枪挎在肩上,刀别在腰后。暮色从海面上漫过来,把码头的灯光衬得越来越亮。精刃人和持刃人的兵在东段码头集结完毕。阿贾克斯从防波堤内侧走过来,站在两支队伍中间,手里拿着一张港口地图。图上,西面阵地和沙袋墙之间的开阔地被红笔圈了一个椭圆。把图递给克里斯蒂亚戈和瑟夫各一份。

    “等我的信号。信号弹一发,精刃人从南面切入,持刃人守住沙袋墙东段。德尔文的舰炮会在你们冲进去之前先打一轮,把开阔地上的散兵线切断。然后你们上,不要追进仓库区。把阵地外面的清干净就停。仓库区里面火还没灭,那些东西在火边上等着。追进去会被吃掉。”

    克里斯蒂亚戈接过图,低头看了两秒,把图折好塞进上衣口袋。瑟夫也接过图,看了一眼,然后把图递给身后的副官。

    “明白。”两个人同时说。

    阿贾克斯看着他们,点了点头,转身朝防波堤东段走去。背影在暮色里越来越小。克里斯蒂亚戈站在队伍前面,面朝西面阵地。听着海风里的动静。风里有烟味,有血腥味,还有极轻极细的摩擦声。腐心的倒钩刮在废墟碎石上的声音。右手慢慢伸到腰后,握住了刀柄。瑟夫从南侧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并肩站着,面朝西面阵地。

    暮色加深,海面的光在收拢。码头的灯一盏一盏亮着。北极星号的舰桥在远处发着暖黄色的光,主炮的炮管从舰艏伸出来,炮口指向西面阵地和沙袋墙之间的开阔地。德尔文站在舰桥上,手里拿着通讯器,等待着阿贾克斯的信号。拇指按在通讯器的发送键上。炮手已经就位,弹药已经装填。面前的海图桌上,炮击坐标已经用平行尺画好了。只需要等那一声信号。

    防波堤上,阿贾克斯的人已经在第二道沙袋墙后面布置了机枪组。沙袋墙内侧的反斜面射击台上,两挺重机枪的枪口对准了开阔地。精刃人的兵在南侧列队,持刃人的兵在东段列队。所有人静悄悄的。海风从西边吹过来,风里有灰白色的影子在动。

    西面阵地上,火终于灭了。黑烟散尽,只剩下几根焦黑的油罐残骸。阵地上的灰白色影子开始移动。先是一只,从仓库区废墟的边缘探出半截身子,贴地爬了几米,停下来。然后第二只,第三只。它们从废墟里钻出来,沿着沙袋墙外侧的废墟带慢慢往前摸。倒钩刮在碎石上的声音越来越密。它们排成散兵线,互相间隔十几米,贴地匍匐。第一只爬到了沙袋墙西侧的死角,那里是机枪射击台的盲区。它停了一下,抬起头,朝沙袋墙上方嗅了嗅。墙头上没人。守军已经退到第二道沙袋墙后面。第一道沙袋墙空着。

    腐心继续往前爬。第一只翻过了第一道沙袋墙。第二只跟着翻过来。第三只,第四只。它们贴着地面,从第一道沙袋墙和第二道沙袋墙之间的开阔地往前拱。五十米。四十米。三十米。第二道沙袋墙内侧的射击台上,机枪手把手指搭在扳机上。阿贾克斯蹲在射击台下面,手里攥着一发信号弹。他盯着开阔地上的腐心。第一只已经到了二十米。第二只在二十五米。第三只在三十米。后面的还在翻墙。他数着。六只。全进来了。

    他把信号弹举过头顶,拔掉保险,朝天空打出去。红色的光弹拖着烟尾升上暮色天空,在灰白色的雾幕上炸开一团极亮极红的火花。北极星号的舰桥里,德尔文看到了那团红光。他按下通讯器的发送键。

    “主炮组,开火。”

    舰艏的主炮管喷出一团橘红色的火焰。炮弹划过防波堤上空,落在第一道和第二道沙袋墙之间的开阔地上。爆炸的火光把整片开阔地照成白昼。第一只腐心被冲击波掀翻,肚皮朝天,倒钩在空中乱抓。第二只被弹片削掉半边脑袋,暗绿色的浆液从颅腔里喷出来。第三只第四只往两侧散开,贴地往沙袋墙根滚。第五只第六只还在第一道墙外侧,被爆炸震得缩回废墟里。炮击持续了十五秒。四发炮弹落在开阔地上,把腐心的散兵线切成三段。

    克里斯蒂亚戈在南侧看到了炮击的火光。他把刀从腰后抽出来,刀刃上的布条被引线割断,撞针启动的“咔”声在耳边极轻地响了一下。他左手提刀,右手拔出腰间的短枪,朝南侧缺口冲出去。身后一个营的兵跟着他,所有人枪端平,刀别在腰后,刀柄上的引线已经接好。他们从南侧切入开阔地,子弹朝两侧散开的腐心打过去。一只腐心从沙袋墙根扑出来,朝克里斯蒂亚戈迎面撞来。他侧身让过倒钩,右手短枪抵在腐心胸口,开了一枪。子弹穿透胸甲,打进体腔。腐心后退半步,克里斯蒂亚戈左手刀捅进它脖子侧面,刀刃没入一半。引线割断,撞针启动。他松开刀柄,往后退了三步。腐心脖子上插着刀,在原地转了一圈,倒钩乱抓。五秒后,刀柄里的黑匣子炸了。腐心的脖子从内侧被炸开,暗绿色的浆液喷了满地。克里斯蒂亚戈已经走远了。

    瑟夫在东段沙袋墙后面。一只腐心翻过第二道沙袋墙,落在射击台侧面。机枪手调转枪口,子弹打在腐心身上,把它顶在墙面上。腐心用倒钩勾住机枪枪管,用力一扯,机枪从支架上翻下来。机枪手摔在地上。瑟夫从侧面冲过来,长刀出鞘,引线割断。他双手握刀,从腐心侧面捅进去,刀身穿透体腔,从另一侧露出来。他松开刀柄,一脚踹在腐心腰上,把它蹬出去。腐心倒在地上,刀插在身体里。瑟夫退到沙袋墙后面。八秒后,刀柄里的黑匣子炸了。腐心的腹腔被炸开,碎片飞了十几米。

    开阔地上的战斗持续了不到二十分钟。六只腐心,三只被舰炮炸死,两只被精刃人的炸药刀炸死,一只被持刃人的毒管放倒。最后一只是被克里斯蒂亚戈亲手解决的,刀捅进去,炸药起爆,毒管砸在伤口上。三秒,四秒。腐心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阿贾克斯站在第二道沙袋墙上面,看着开阔地上的尸体。六只腐心全部清理完毕。精刃人的兵在打扫战场,回收还能用的刀。持刃人的兵在重新布置沙袋墙的防御。克里斯蒂亚戈走过来,站在阿贾克斯旁边。两个人看着西面阵地。阵地上空了。仓库区废墟里还有火光,可没有新的影子出来。

    “暂时清干净了。”克里斯蒂亚戈说。

    “嗯。”阿贾克斯应了一声。他看着西面阵地后面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雾。雾里还有东西。还有更多。它们在等下一波。他把望远镜从腰间取下来,朝西面阵地远处看。雾里,极远的地方,有灰色的轮廓在移动。比腐心大,比腐心慢。像一座从雾里长出来的小山。

    他把望远镜放下,对克里斯蒂亚戈说:“你的人还能打吗。”

    “能。”

    “让你的人退到第二道墙后面。毒管和炸药补充一下。雾里还有东西。更大,更慢。像重甲。等它们出来,我们先打一轮舰炮,然后你们上。”

    克里斯蒂亚戈点了下头,转身朝南侧走去。瑟夫从东段走过来,站在阿贾克斯旁边。两个人看着雾里那些移动的灰色轮廓。轮廓越来越近,越来越大。雾开始从轮廓表面往下淌,像水从石头上滑落。轮廓的轮廓线变得清晰。是重甲型。比普通重甲大出两倍,肩甲厚得像城墙。它们的脚步极慢,每一步都踩得地面微微发颤。倒钩从肩甲两侧伸出来,比腐心的长出一截,像两柄从甲壳里长出来的弯刀。阿贾克斯看着它们,把望远镜收好。

    “告诉德尔文。舰炮准备。等它们进入开阔地,先打一轮。然后精刃人和持刃人从两侧切入。打法和刚才一样。刀捅进去,退开。等爆。”

    瑟夫点了下头,转身去传令。阿贾克斯站在沙袋墙上面,面朝雾里那些越来越近的灰色轮廓。海风从西边吹过来,风里有极重的铁锈味和血腥味。他把手按在沙袋墙上。沙袋墙被刚才的炮击震松了一块,沙子从破口里往下淌。他把那块沙袋重新压紧,然后站直,朝西面看。雾里的轮廓越来越近了。他等着。等它们进入开阔地。等舰炮打响第一轮。等精刃人和持刃人的兵从两侧切进去。他等着。海风在吹。雾在涌。枪声停了,炮声也停了。整个港口只剩下风声和那些灰色轮廓踩在地面上的沉闷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许工从阿尔戈车头底部爬起来时,天已经全黑了。他把最后一组引爆器装在了弹药堆上,线接到了车头的监控探头。探头已经激活,红灯一闪一闪。他用扳手把监控探头的底座拧紧,又用胶布把线缆固定了一遍。然后从车底钻出来,站在车头旁边。副手递过记录板,他接过来,借着车头大灯的光看了一眼。带不走的已经全部处理好了。第五、第七、第十二节车厢的炮件拆完了,第十一节车厢的弹药搬空了,搬不完的堆在原地,引爆器装好了,监控探头全部激活,神骸模块残件上绑了三组炸药,线接在同一条触发回路上。只要有人碰,全炸。

    他把记录板递回去,沿着车头外侧的检修梯爬上车顶。车顶上的雨停了,可风更大了。站在车顶边缘,朝南看。南边是西线主阵地的方向,阵地上亮着几盏探照灯,灯柱穿过雾气,扫来扫去。车头的主炮还对着北边,炮管上的雨痕已经干了,留下一道道暗灰色的水渍。他蹲下来,拍了拍炮管的基座。基座上的螺栓松了一颗,他用扳手拧紧。然后站起来,看着北边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雾。雾里的灰白色影子还在动,它们还在等。等这台车停下来,等车里的人走光,等它们可以爬上来。他把扳手插回腰后,从车顶下来。落地时膝盖没有软,他站稳了。把安全帽的帽檐往上推了推,然后对车下的几个人说:“撤了。”

    他们沿着旧国道的路基往南走。车头的大灯还亮着,照着前方五十米。五十米之外是雾,雾里的影子还在动。许工走在队伍最后面。走了几十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阿尔戈趴在铁轨上,十七节车厢,三节能打,一节能跑。右灯还亮着,像一只半闭的眼。他转过头,继续走。脚下是碎石和泥,风从北边吹过来。背后有极轻极细的摩擦声,那是腐心的倒钩刮在铁轨上的声音。他没有停,也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