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莫纳。暗区地表。外围哨站。新历20年8月3日。
消防员老陈在哨站废墟里翻出一盘录音带。磁带壳裂了，透明胶带缠了两圈，磁带芯露出来一截。他把它塞进便携录音机。喇叭响了几秒杂音，一个男人的声音。
“上帝，这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老陈按了暂停。凑近耳朵，重新按下播放键。
“你已经眼睁睁看着七个人被它砍死了。官方说的根本就是假情报。它会弯腰，会低头，能进入安全屋，甚至拿起遇害者的手机发送假情报。看到我。我得赶紧离开……”
脚步声。急促的。靴底踩在碎石上。然后是有规律的声响——锯木头，一下，像钟摆。
“该死。它还在追我。我跑不动。前面是……”
信号丢失。十几秒空白。声音又来了，换了一个人。
“幸运的是，我活了下来。我把怪物骗下了山崖。那么高的距离，应该摔得粉碎。我在路上看到一个森林观测站。上去看了一眼。里面有武器柜，有枪支弹药、无线电、急救箱、救援信号枪。我需要去看一眼，顺便治疗一下我的胳膊。那个怪物砍伤了我……”
金属门响。铁门。沉重。关门。锁门。
“这是哪个混蛋。该死的，把门锁。钢化的防弹玻璃。我打不碎。我身后好像有什么声——”
“呃啊啊啊啊啊啊。”
脚步声。慌乱。急促。撞翻东西。桌腿刮地板。玻璃杯碎在地上。
“不。那个怪物又上来。它不应该被跌得粉碎吗。它锯下了我的整条左臂和半截右腿。它现在朝我走过来了。希望这条录音能为后面的人有什么帮助。我目前还能提供的唯一情报是它的脖子上有一串钥——”
磁带断。
老陈把录音机放在膝盖上。坐在哨站废墟的石阶上。抬头看了一眼暗区地表的天。灰蓝色。远处有炮声。三小时前收到通报——暗区地表外围哨站，信号中断，无人应答。他作为消防员被派来检查。哨站里没人。桌上有一盘录音带。地上有一滩血。血里有一条左臂和半截右腿。伤口边缘有锯齿状的切割痕。
他把录音机装进包里，站起来，走出哨站。冻土上有一串脚印，靴底的，往山上走。然后断了。断在一处悬崖边。悬崖下面是深谷。谷底有雾。雾里有什么东西。他看不清楚，也不想看清楚。
转身朝来路走。三步后停下来。锯木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从峡谷方向，从雾里。
老陈没有回头。继续走。步子很稳。锯木头的声音跟着，保持着同样的距离。
。到暗区地表的边缘。走到冻土荒原的尽头。哨站已经看不见。锯木头的声音还在。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什么都没有。灰蓝色的天。冻土荒原。峡谷方向有一片雾。雾在缓慢翻涌。雾的深处有一个轮廓——不高，弯着腰，低着头。脖子上有一串钥匙，在雾中反光。
他转回身。继续走。锯木头的声音停了。
走到圣辉城的视线范围内。城门在远处。探照灯在城墙上扫来扫去。他松了一口气。伸手去摸包里的录音带。磁带还在。拿出来看了一眼。磁带壳上的透明胶带松了，磁带芯露出来一截。上面有字，极细的铅笔字。凑近看。
“它像人。它脖子上有钥匙。别让它靠近。”
老陈把磁带塞回包里。走进圣辉城城门时，回头看了一眼暗区方向。灰蓝色天幕上有一道极淡的暗绿色光雾在缓慢翻涌。频率像呼吸。
他把录音带交到统帅部情报科。情报科的人听了，转录了，归档了。标签上写着：暗区地表外围哨站。新历20年8月3日。录音带一份。来源：消防员老陈。内容：未知生物。特征：弯、低、锁、锯、钥匙。威胁等级：待评估。
录音带被封存了。
老陈回到消防站。坐在自己的铺位上。闭上眼，锯木头的声音从暗区方向传来，从地底传来，从第十三道封印深处传来。睁开眼，声音没了。闭上眼，声音又来。
他坐了一整夜。天亮时去找站长，说想调岗。站长问调去哪。他说去哪都行，只要离暗区远。
站长批。老陈去了东阳省。一个内陆小城。消防站很小，只有一辆消防车。他每天检查消防车，擦车，加油，试水压。日子平静。他以为他忘。
三个月后的一天晚上，他在消防站值班。电话响。接起来。电话那头很安静。只有一种声音——锯木头。他挂电话。电话又响了。接起来还是锯木头。他拔电话线。坐在值班室的椅子上，看向窗外。东阳省的夜很黑。远处有路灯，在风里晃。闭上眼，锯木头的声音从窗外传来，从地底传来从卡莫纳的方向传来。向他传来。
睁开眼，窗外什么都没有
锯木头的声音停。
第二天早上他辞职了。没有告诉任何人他去了哪。坐上了往北的火车。火车经过圣辉城时他没有看窗外。闭着眼，听着铁轨的声音——哐当，规律稳定。像心跳。
火车过圣辉城。往更远的地方。睁开眼，窗外的风景在变。冻土荒原变成农田，农田变成丘陵，丘陵变成山。山上有树。树是绿的。他很久没看见绿色的树。看着那些树，想起录音带里那个人的最后一句话。“我目前还能提供的唯一情报是它的脖子上有一串钥——”
钥匙。
老陈打开包，翻出那盘录音带。磁带壳上的透明胶带已经彻底松了。磁带芯全部露出来。他仔细看磁带芯的表面。上面有极细的字，不止一行，是一整段，密密麻麻，用铅笔写的。字很小，但能看清。
它是人。它弯着腰是因为断了脊椎。它低着头是因为找不到自己的脸。它进入安全屋是因为以前就住在那里。它拿起手机是因为记得怎么用。它脖子上有钥匙。它锯下你的手臂和腿是因为想装回自己身上。它以前是个人。现在想变回人。它不需要杀了你。它只需要你的零件。别让它靠近。别让它碰到你。别让它拿到钥匙。钥匙能打开第十三道封印。钥匙能打开零号孔。钥匙能打开一切。它脖子上那串钥匙是七十六任帝皇的。它从封印里偷出来的。它在找锁。它在找门。它在找回家的路。别让它靠近。”
磁带芯的最后一行字，极浅极淡，像快要消失的铅笔痕。
“我就是它。”
老陈把录音带放回包里。火车在往北开。窗外的山在变绿，树在变多，阳光在变暖。把手伸进包里，摸到了录音带。磁带芯是凉的。把手收回来，看着自己的手。五根手指。都在。他松了一口气。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脖子。
皮肤很光滑。什么都没有。伸手摸了摸。摸到了。一条极细的线，围绕脖子一圈。像项链。
慢慢地把手放下来。抬起头，看向窗外。山在变绿，树在变多，阳光在变暖。火车在往北开。闭上眼。锯木头的声音，一下，。从他自己体内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