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历20年8月17日。暗区地表。第七区入口正上方。
天亮前最后一刻。灰蓝天幕裂开一道口子。
银白色尾迹从东南方来。弹体穿过大气层，锥尖与空气摩擦产生等离子鞘。光晕在灰蓝天幕上拉出一道弧线，从地平线延伸到第七区入口正上方。
老周闭着眼。弹体落地声音传过来。先穿透声。闷。地震从脚底传上来。冻土表面细裂纹急速扩大。裂纹变成裂缝。裂缝变成沟壑。老周膝盖弯下去。他睁眼。第七区入口上方冻土层在塌陷。冻土块从入口边缘滑下去，砸在钢板上，碎成粉末。
钨合金箭形弹穿透冻土层。穿透岩层。穿透第七区穹顶钢架结构。弹体在第七区中央井口正上方约两百五十米处起爆。起爆冲击波向下传递。沿井壁向下。井壁封印符文碎裂。暗银色符文碎片剥落。冲击波到达井底，将残余暗绿色核心物质粉碎。汽化后与神骸金属井壁反应，生成稳定惰性合金。沉积井底。封死零号孔第二通道最后一段。
冲击波不只向下。起爆瞬间，冲击波向上反射。沿弹体穿透孔洞向上。穿过冻土层。穿过暗区地表。在第七区入口正上方形成一道向上冲击柱。冲击柱带着高温高压气体、岩屑、神骸金属粉末从入口喷出。
老周被冲击波掀翻。身体腾空。飞出七八米远。禁军骑士阵列被冲击波撕开。费德尔伯特稳住身体。长矛插入冻土。矛尖白金光纹注入地面。薄防线形成。冲击波撞击防线。被削弱。化成灰白色粉末落下。
冲击柱正中心。人间失格客站着。
他站在第七区入口正上方。冲击柱从他脚下升起。裹住他的身体。暗银色疤痕在掌心亮起。白金色光纹从双手涌出。覆盖全身。深色长衣在光纹中燃烧。银白短发狂舞。他抬起双手。掌心朝下。白金色光纹从掌心射出。注入脚下地面。光纹蔓延。形成一层白金色薄膜。薄膜覆盖第七区入口。冲击柱撞在薄膜上。被吸收。转化成白金色能量。沿薄膜向四周扩散。扩散到禁军骑士阵列。扩散到费德尔伯特脚下。扩散到老周身边。能量被一层一层吸收。削弱。从毁灭性冲击减弱成强风。从强风减弱成气流。
人间失格客站在冲击柱正中心。双脚陷入冻土。冻土在高温中融化。化成泥浆。泥浆沸腾。靴底烧穿。脚掌接触泥浆。皮肤焦黑。白金色光纹从脚底涌出。包裹双脚。泥浆冷却。凝固。他站在凝固泥浆上。膝盖微弯。重心下压。承受每一波冲击。弹体穿透。起爆冲击。反射冲击柱。塌陷余震。汽化膨胀。每一波都撞在白金色光纹上。光纹闪烁。明灭。没有碎。没有散。没有灭。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心暗银色疤痕在燃烧。白金色光纹从疤痕中涌出。源源不断。他想起张天卿说过的话。暗区不是终点。暗区是起点。我们把最坏的东西封在这里。是为了让外面的人可以好好活。他想起七十六任帝皇的意识碎片。想起第十三道封印。他不能倒。他倒了。封印就碎。零号孔就开。卡莫纳就完。
他抬头。冲击柱在头顶散开。化成灰白色尘雾。尘雾遮住天幕。遮住星光。他站在尘雾中。白金色光纹明灭。像一颗心脏在跳动。慢。沉。没停。
冲击柱减弱。消失。尘雾消散。冻土停止震动。第七区入口还在。入口里面甬道被塌陷冻土和岩屑堵死。从入口到井口之间所有空间全部填充。硬度超过原岩层。井口下面那个东西没了。被压碎。被汽化。被封死。
人间失格客把双手从地面抬起。白金色光纹从掌心收回。疤痕暗下去。变成一条暗银色线。从掌纹延伸到手腕。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脚。靴子烧没。脚掌焦黑。皮肤裂开。露出下面新生肉。肉是暗银色。和疤痕同色。他踩在凝固泥浆上。泥浆碎裂。他往前走一步。膝盖响一声。他稳住。没有倒。
费德尔伯特从禁军阵列中走出来。长矛横在身前。走到人间失格客面前。右手横在胸前。简礼。
“主上。你活着。”
人间失格客看向他。声音哑了。嗓子被高温气体灼伤。
“我活着。”
费德尔伯特看向他焦黑的脚。看向他烧毁的深色长衣。看向他皮肤上新增灼痕。那些灼痕边缘泛着暗银色。和疤痕同色。和封印同色。费德尔伯特没有问。只是站着。右手横在胸前。
人间失格客往前走。走过费德尔伯特。走过禁军骑士阵列。走过老周身边。老周躺在地上。身上有擦伤。但活着。人间失格客低头看向他。老周抬头。嘴唇动动。没有声音。人间失格客点一下头。继续走。走到第七区入口外面。看向甬道里那些塌陷物。
他转过身。看向德尔文。德尔文站在他旁边。深褐色眼睛看向入口。右手按在短刀上。刀柄缠旧布条。布条上方远志的血干透。变成暗褐色。嵌在布纹里。
“德尔文。井口封了。”
德尔文转过头。看向人间失格客。眼睛很静。
“主上。零号孔没了。”
“没了。”
“第十三道封印还在。”
“在。”
“你还在。”
人间失格客看向他。没有回答。德尔文目光从他脸上移开。移到第七区入口。移到那些塌陷物上。手指在短刀刀柄上收紧一拍。松开。
“主上。天眼系统打的是第七区。”
“对。”
“清单上第三位。暗区地表第七区。”
“对。”
“清单上第四位。人间失格客。”
“对。”
“你在第七区里面。”
“对。”
德尔文手指在刀柄上收紧。他转过头。看向人间失格客。深褐色眼睛里那种东西在翻涌。
“主上。天眼系统打下来时候。你在里面。弹头落点圆概率误差小于十米。穿透深度一百米。你站井口边上。你在那一百米里。你应该死。”
“我活着。”
“为什么。”
人间失格客把手从腰间短杖上移开。抬起右手。掌心朝上。掌心暗银色疤痕在灰蓝色天光中泛着淡光。他看向那道疤。看向德尔文。
“德尔文。你知道第十三道封印是什么。”
“封印。”
“封印是我意识碎片。封印在。我在。天眼系统弹头穿透第七区。穿透第六层穹顶。在井口正上方两百五十米处起爆。起爆冲击波向下传递。传到第六层钢板时。被第十三道封印吸收。但冲击波不只向下。它也向上。向上反射。形成冲击柱。从第七区入口喷出。我在入口正上方。冲击柱正中心。我没有躲。我抬起双手。白金光纹从掌心射出。注入地面。形成薄膜。薄膜覆盖入口。吸收冲击柱。转化成能量。扩散。削弱。我承受每一波冲击。每一波都撞在我身上。撞在白金光纹上。光纹闪烁。明灭。没有碎。没有散。没有灭。因为我握着零号孔力量。握着第十三道封印力量。握着七十六任帝皇意识碎片力量。那些力量在我体内。在疤痕里。在光纹里。在每一个细胞里。我站着。我承受着。我没有倒。我活着。”
德尔文看向人间失格客。看很久。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手指在刀柄上收紧。松开。
“主上。雷诺伊尔按按钮。他按打第七区按钮。他知道你在第七区。他知道你在井口边上。他知道弹头落点圆概率误差小于十米。他知道穿透深度一百米。他知道你在那一百米里。他还是按。”
“对。”
“他按。”
“对。”
“他想让你死。”
人间失格客看向德尔文。看了很久。
“德尔文。雷诺伊尔按的是打第七区按钮。第七区在清单上。第三位。比我还高一位。第七区必须打。井口必须封。零号孔第二通道必须堵死。如果他不按。井口还在。零号孔还有第二条路。零号孔就开。零号孔开。卡莫纳就完。他按。他选择卡莫纳。他选择第七区。他选择我。他按按钮时候。知道我在里面。知道我会死。他还是按。因为他知道。我不在。封印在。封印在。零号孔出不来。卡莫纳就安全。他按。但我活着。我用帝皇之力抗住。我用封印之力抗住。我用七十六任帝皇意识碎片抗住。我活着。他信任是对的。你杀方远志。把我推到明处。让我站在雷诺伊尔面前。让我告诉他。我信他。让他信我。你做到。你站在我旁边。看向我。你看到。他按。我活着。你做每一件事。都对得起卡莫纳。”
德尔文看向人间失格客。深褐色眼睛里东西停止翻涌。慢慢沉下去。
“主上。你活着。”
“我活着。”
“雷诺伊尔按。”
“他按。”
“你信他。”
“我信他。”
德尔文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曲。指腹有薄茧。常年握刀留下。他看很久。抬头。看向人间失格客。眼睛里有一种东西。那种东西叫卡莫纳。
“主上。我信你。”
人间失格客看向他。看很久。点一下头。
暗区地表。明日方舟基地。通讯室。
通信兵把刚收到电报递过来。人间失格客接过。展开。圣辉城。加密频道。发报人雷诺伊尔。
“人间。天眼系统第一颗平台已完成打击。暗区地表第七区。井口封闭。零号孔第二通道已封死。你在第七区。你在井口边上。你活着。我收到确认。你活着。共赢共强。我信你。你信我。回来。当面谈。”
人间失格客看完电报。递给德尔文。德尔文接过。看完。折好。放进口袋。
“主上。雷诺伊尔确认。”
“确认。”
“你活着。”
“活着。”
德尔文沉默一拍。
“主上。北极星号在暗区渡口。第三号码头。天眼系统第一颗平台。目标坐标更新里。有没有北极星号。”
人间失格客看向德尔文。看很久。
“有。”
德尔文手指在短刀上收紧一拍。松开。
“什么时候。”
“雷诺伊尔授权时候。天眼系统第一颗平台。目标坐标更新。暗区渡口。第三号码头。北极星号停靠位置。准备打击。等待最终授权。他授权打第七区时候。北极星号在待命清单上。”
德尔文沉默一拍。
“主上。北极星号在暗区渡口。第三号码头。船上十二个船员。船长老周。大副小李。轮机长老陈。九个水手和机工。都是北境带来的人。都是卡莫纳的人。”
“我知道。”
“天眼系统打北极星号。打的是暗区渡口。打的是卡莫纳船。打的是卡莫纳人。”
“我知道。”
“雷诺伊尔要打。”
“他要打。”
“你让不让。”
人间失格客看向德尔文。看很久。
“德尔文。你杀方远志。把我推到明处。让我站在雷诺伊尔面前。让我告诉他。我信他。让他信我。他按按钮。打第七区。打我在地方。我活着。他信任是对的。你信我。我信他。他信我。共赢共强。北极星号在暗区渡口。第三号码头。天眼系统清单上。雷诺伊尔授权里。他要打。你让不让。”
德尔文看向人间失格客。深褐色眼睛很静。
“主上。北极星号是我船。十二个船员是我人。都是卡莫纳的人。雷诺伊尔要打。打的是卡莫纳船。打的是卡莫纳人。他按打第七区按钮。他信你会活。他信封印在。他信你。他按。我信你。我信雷诺伊尔。我信卡莫纳。北极星号在暗区渡口。第三号码头。天眼系统要打。让它打。船没。人没。渡口还在。暗区还在。卡莫纳还在。三个人。同一件事。让人民过上好生活。北极星号没。卡莫纳还在。”
人间失格客看向德尔文。看很久。
“德尔文。你信我。”
“我信你。”
“你信雷诺伊尔。”
“我信他。”
“你信卡莫纳。”
“我信卡莫纳。”
人间失格客把手从短杖上移开。抬起右手。掌心朝上。掌心暗银色疤痕在通讯室冷白灯光下泛着淡光。他看向那道疤。看向德尔文。
“德尔文。北极星号在暗区渡口。第三号码头。天眼系统第二颗平台。目标坐标更新。暗区渡口。第三号码头。北极星号停靠位置。取消打击。等待最终授权。我取消。”
德尔文看向人间失格客。深褐色眼睛里东西停止震颤。慢慢沉下去。
“主上。你取消。”
“我取消。”
“雷诺伊尔授权。”
“我取消。”
“你信他。”
“我信他。但北极星号是你船。十二个船员是你人。都是卡莫纳的人。天眼系统打北极星号。打的是卡莫纳船。打的是卡莫纳人。雷诺伊尔按打第七区按钮。我活着。他信任是对的。但北极星号不一样。北极星号不在第七区。不在零号孔。不在封印里。北极星号在暗区渡口。在第三号码头。在水上。在漂。漂着东西。你握不住。你只能看向。看向它漂。看向它消失在海平线上。看向它消失在黑暗中。北极星号没。十二个船员没。渡口还在。暗区还在。卡莫纳还在。但北极星号没。十二个船员没。你杀方远志。为了让我站在明处。让我站在雷诺伊尔面前。让我告诉他。我信他。让他信我。你做。你站在我旁边。你信我。我信你。北极星号我取消。雷诺伊尔授权。我取消。他问起来。我告诉他。北极星号是我船。十二个船员是我人。都是卡莫纳的人。天眼系统打北极星号。打的是卡莫纳船。打的是卡莫纳人。我取消。他信我。让他信我。共赢共强。北极星号在。十二个船员在。渡口在。暗区在。卡莫纳在。三个人。同一件事。让人民过上好生活。”
德尔文看向人间失格客。看很久。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曲。指腹有薄茧。常年握刀留下。他看很久。抬头。看向人间失格客。眼睛里有一种东西。那种东西叫卡莫纳。
“主上。我信你。”
人间失格客看向他。看很久。点一下头。他转身。面对发报机。通信兵准备好。看向电键。
“回电。雷诺伊尔。天眼系统第一颗平台。第七区打击确认。井口封闭。零号孔第二通道封死。我活着。封印在。零号孔出不来。天眼系统第二颗平台。目标坐标更新。暗区渡口。第三号码头。北极星号停靠位置。取消打击。等待最终授权。我取消。北极星号是我船。十二个船员是我人。都是卡莫纳的人。天眼系统打北极星号。打的是卡莫纳船。打的是卡莫纳人。我取消。你信我。让我信你。共赢共强。三天后。圣辉城。把方远志桌子清出来。我坐。”
通信兵发报。电键敲短促节奏。德尔文站旁边。手从短刀上移开。垂在身侧。他看向人间失格客背影。银白短发。深色长衣。腰间挂短杖。短杖旁边巨兽鳞片。暗绿色。边缘锋利。看很久。转身。走出通讯室。老周站在门外。德尔文走过他身边。
“德尔文。主上取消。”
“取消。”
“雷诺伊尔授权。”
“授权。”
“主上取消。”
“取消。”
“你信他。”
德尔文停脚步。看向老周。深褐色眼睛静。
“老周。你跑过三次暗区渡口。第三次遇到丧狗从水里爬上来。你用深水炸弹把丧狗炸回水里。从那以后船尾永远架一挺机枪。你炸丧狗时候。想的是你自己。还是船上十二个人。”
老周沉默一拍。
“想的是船上人。”
“对。我想的也是船上人。暗区渡口。北境海岸。卡莫纳全境。所有在船上的人。所有在水里游的人。所有在岸上等的人。想让他们活着。想让主上活着。想让他站在明处。站在暗处的人会被忘记。被忘记的人救不任何人。雷诺伊尔按打第七区按钮。他信主上会活。主上活。他信任是对的。雷诺伊尔授权打北极星号。主上取消。他信雷诺伊尔会理解。雷诺伊尔会理解。因为三个人。同一件事。让人民过上好生活。”
德尔文说完。转身走。老周站门口。看向他背影。银灰色。暗区地表灯照着他。影子投钢板上。跟着走。一步。两步。三步。
暗区地表。明日方舟基地。顶层房间。夜。
人间失格客坐在桌前。桌上放着一杯水。水凉。他没喝。窗外是暗区地表夜。灰蓝色天幕被基地探照灯切成几块。光柱在云层上扫来扫去。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右手。掌心暗银色疤痕。左手。同样疤。脚掌焦黑皮肤已经脱落。露出下面新生肉。肉是暗银色。和疤痕同色。和封印同色。第十三道封印成。疤留下。脚掌留下。像三把锁。锁在他身上。
门被敲响。笑口常口站在门口。深蓝旧衬衫。手里端着一杯水。温。人间失格客抬头。看向他。笑口常口走过来。把水放在桌上。坐在他旁边。人间失格客看向他。笑口常口也看向他。眼神里有东西在流动。慢。静。像两股暗流在地下相遇。认出彼此。合在一起。
笑口常口把手伸过来。放在他手上。十指扣在一起。掌心贴着掌心。他掌心是温。人间失格客掌心是凉。温度在接触面上缓慢中和。他看向人间失格客手。看向那两道暗银色疤。
“你回来。”
人间失格客转过头。看向笑口常口。白金色眼睛。和笑口常口眼睛一样白金色。他看向笑口常口。
“回来。”
两个人就这样坐着。手扣着手。窗外是暗区地表夜。灰蓝色。探照灯光柱在云层上扫来扫去。光柱从明日方舟基地升起来。淡。细。没有灭。
圣辉城。统帅部顶层办公室。凌晨。
雷诺伊尔坐在桌前。电报放在桌面上。人间失格客回电。他看完。折好。放进口袋。北极星号取消打击。他按第二道授权键。又按取消键。两下。授权生成。授权取消。两个动作之间隔不到四个小时。他拿起笔。在文件空白处写一个字。北。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向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七条岔。方远志每天抬头都看见。现在他抬头看见。一样裂缝。他闭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