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历20年8月20日。暗区地表。明日方舟基地。顶层房间。夜。
门推开。米黄色床头灯落在桌角搪瓷盆里。水还热。笑口常口坐在床沿。袖口卷到小臂。地上两双靴子。一双鞋底烧穿。边缘焦黑翻卷。
人间失格客跨过门槛。门在身后合上。笑口常口站起。按住他的肩往下压。人间失格客站两息。坐到床沿。笑口常口蹲下脱靴。靴筒从脚踝褪过。碰到新生肉。膝盖绷一下。笑口常口停一拍。继续脱。脚掌露出。焦黑皮肤脱落。新生肉泛暗银色。
旧布浸进热水拧半干。覆在左脚。脚趾蜷缩。笑口常口按住脚背。布敷三次。脚心裂口的痂软。指甲揭掉。下面一层新皮薄得透光。碰一下渗血珠。药膏挖出涂上。指腹抹开。两只脚涂完。搪瓷盆端到桌上。旧布搭在盆沿。坐回床沿。把右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手指从疤痕起点按下。力道比涂药轻。从掌纹滑到手腕。又从手腕滑回掌心。手指微微张开。又合拢。
“你手心比脚心还凉。”
“脚涂药。”
“嘴硬。”
笑口常口把两只手翻过。放在自己膝盖上。低头看那两道疤。额头慢慢低下。碰到右手掌心。人间失格客的右手手指轻轻收拢。碰到他脸颊。笑口常口抬头。手指按在人间失格客额角暗银纹路起点。往下滑。滑过眉心。鼻梁。颧骨。嘴角。停住。人间失格客没动。呼吸慢下。手指从嘴角移开。手从后脑移到肩上。收紧。手臂收拢。胸膛贴着胸膛。人间失格客的头垂下去搁在肩窝里。笑口常口的手从肩膀移到后背。按着。呼吸打在颈窝里。一下。一下。笑口常口没动。任他靠着。
过很久。人间失格客开口。声音闷在肩窝里。
“方远志的桌子我坐。”
“嗯。”
“德尔文站在旁边。”
“嗯。”
“雷诺伊尔按第七区的按钮。我取消北极星号。”
“嗯。”
“烬生在我名字旁边画问号。”
“嗯。”
“莱娅的反对意见附在说明最后一页。”
“嗯。”
“如果雷诺伊尔死。加密密钥传给谁。”
笑口常口的手在背上收紧。碰到肩胛骨。突出来。硌手。
“不知道。”
“你也不知道。”
“不知道。”
人间失格客从肩上抬起头。笑口常口伸手把额前碎发拨到耳后。
“你还有我。”
人间失格客抬起右手。掌心贴住笑口常口掌心。十指没有扣。只是贴着。笑口常口手指慢慢弯下。扣住。扣得很松。人间失格客的手指也弯下。两双手叠在膝盖上。
笑口常口空出一只手。伸到人间失格客腰侧。第一颗扣子解开。第二颗。人间失格客没动。第三颗。第四颗。衣襟散开。里面旧衬衣领口磨毛。手指碰到胸口皮肤。一道暗银纹路从锁骨往下延伸。手指按在纹路起点往下滑。滑过胸口。滑到肋侧。停住。人间失格客的呼吸乱一拍又稳下。
“这也是。”
“嗯。”
“什么时候有。”
“铸封印时候。”
手指从肋侧移开。回到胸口。掌心贴上。心跳隔着皮肤和肋骨传过来。笑口常口的手掌温热。人间失格客的胸口微凉。人间失格客抬起左手覆在笑口常口手背上。按着。没有拿开。
“笑口常口。”
“嗯。”
“你怕不怕。”
“怕什么。”
“怕我进洞。怕我变成封印。怕我出不来。”
笑口常口的手在胸口停着。心跳在掌心下面。
“怕。”
“那你还让我去。”
“不让你去。你去不去。”
人间失格客没有回答。笑口常口低下头。额头碰到锁骨。
“你去。我等你。你进洞。我等你出洞。你变成封印。我等你变回来。你出不来。我去洞口等你。你变成封印的一部分。我就守着封印。你不在。我替你活。你在。我陪你活。”
人间失格客的手在笑口常口后脑收紧。手指插进头发里。按着。两个人在米黄灯光里坐着。衣襟敞着。搪瓷盆在桌上。药膏罐在盆边。旧布搭在盆沿。水凉。
人间失格客忽然开口。
“笑口常口。你爹的船。常笑号。什么样。”
笑口常口从他肩上抬起头。看一会儿。
“不大。比我后来在渡口见到的巡逻艇小一半。船板松木。我爹每年开春补一遍桐油。船头刻一个笑字。我娘说丑。我爹说刻都刻。船尾挂一张补又补的帆。蓝的。洗白。我娘补网时候坐在船尾。脚伸在水里。我爹在船头抽烟。烟叶自己晒。呛。我娘骂他。我爹就笑。”
人间失格客听着。没有打断。
“我十六岁那年第一次跟我爹出海。晕船。吐一甲板。我爹把舵给我。说你掌着。船往前走。你盯着前面的浪。别看脚下。我盯着浪。盯一下午。不吐。我爹说。你看。船往前走的时候。你就不晕。”
笑口常口的手指在人间失格客掌心轻轻收紧。
“我十八岁。我爹病死。死在床上。不是海上。我娘哭一个月。后来不哭。说船还得开。我接过舵。开两年。二十岁那年秋天。风暴来。我娘在船尾补网。我在船头掌舵。浪打上来。船翻。我抓住一块船板。喊我娘。没人应。海把什么都拿走。”
人间失格客的左手从笑口常口后脑移开。放在他肩上。
“你后来回北境看过吗。”
“没有。不敢。海还在那。船没。我娘没。我爹的烟斗还在船上。一起沉。回去看什么。看水。”
“你想回去吗。”
笑口常口沉默。窗外探照灯光柱在云层上扫过一道。米黄灯光照着两个人。人间失格客没有催他。手指在笑口常口肩上停着。
“想过。每年秋天都想。想回去看看那片海。想站在岸边。想看看我娘沉下去的地方。想跟我爹说一声。船我没守住。我活下来。”
“那就回去。”
笑口常口看向人间失格客。白金色眼睛在米黄灯光里泛淡光。
“你跟我去。”
人间失格客看着笑口常口。没有犹豫。
“好。”
笑口常口低下头。额头重新碰到人间失格客锁骨。
“等这一切结束。等零号孔封死。等天眼系统不用再打。等雷诺伊尔活着。等加密密钥有地方去。等你不用再扛。”
“等这些结束。我跟你回北境。站岸边。看你娘沉下去的地方。跟你爹说。船没。人还在。”
笑口常口没有说话。手指在人间失格客掌心扣紧。两个人坐在米黄灯光里。搪瓷盆在桌上。药膏罐在盆边。旧布搭在盆沿。水凉。
星陨基地。技术评估委员会。调试室。
莱娅站在控制台前。屏幕上是天眼系统第二颗平台的遥测数据流。手指在键上敲。末端制导参数。圆概率误差。穿透深度。核对。记录。签字。笔尖划过纸面。
烬生站在她身后。手里端一杯凉茶。站很久。莱娅没有回头。
“末端制导没问题。”
“嗯。”
“弹头会打在它该打的地方。圆概率误差小于十米。穿透深度一百米。”
“嗯。”
“它会封死零号孔。给封印再加一层物理锁。”
“嗯。”
“它会让他活下来。”
烬生没有说话。
“也会让他永远出不来。”
烬生把凉茶放在控制台边缘。手指碰到杯壁。他看着屏幕上的数据流。莱娅转过身。
“如果有一天封印失败。零号孔的能量通过人间失格客向外泄露。你会按下天眼系统的发射按钮吗。”
烬生看着莱娅。开口。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
“我不知道。”
莱娅点一下头。没有追问。转身走出调试室。门合上。
烬生站在控制台前。屏幕上的数据流还在跳。他拉开抽屉。抽屉里一张纸。目标清单草稿。人间失格客四个字被圈两遍。他拿起笔。在旁边写一个问号。看着那个问号。把纸翻过去扣在抽屉里。关上。拿起凉茶喝一口。茶苦。咽下去。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过很久。烬生站起。走到调试室角落的铁柜前。钥匙挂在脖子上。取下。插进锁孔。柜门打开。最底层压一个旧铁盒。拿出。放在控制台上。打开。
里面一张照片。褪色。北境海岸。一群孩子站在海边。赤脚。衣服打补丁。最左边那个。瘦。笑得露出牙。是烬生。十五岁。旁边站一个女孩。头发被海风吹得乱。笑得眯眼。照片背后有一行字。字迹歪斜。
北境三号难民营。医疗队。临走那天。
烬生看着照片。看很久。手指在照片边缘摩挲。把照片翻过去。放回铁盒。盖上。放回铁柜底层。锁好。钥匙挂回脖子上。坐回椅子上。面前屏幕暗。控制台暗。灯亮。影子投在墙上。跟着灯光微微晃。
星陨基地。顶层。档案室。
莱娅站在铁柜前。钥匙插进锁孔转动。柜门打开。三排文件夹。她抽出其中一份。封面写:目标排序讨论记录。附件。翻开。翻到最后一页。单独一页。她的字。
如果把人间失格客列入打击目标,天眼系统就不再是防御系统。天眼系统就变成处决系统。
处决系统的问题不在于谁被处决。处决系统的问题在于,一旦系统被建立起来,处决的逻辑就会自己生长。今天处决人间失格客。明天处决别的什么人。后天处决别的什么事。处决系统不需要理由。处决系统只需要清单。清单可以加名字。名字可以加理由。理由可以编。编到最后,清单上没有名字。清单上只有恐惧。
莱娅看着那页纸。把纸翻回去。文件夹放回铁柜。关上柜门。锁好。钥匙放进口袋。转身走出档案室。
走廊很长。脚步声在钢板上回荡。走过烬生的调试室。门关着。灯亮着。她停一拍。继续走。
走到走廊尽头。左转。另一条走廊。尽头的房间。门虚掩。莱娅推门。
病房。白墙。一张床。床上躺一个男人。叶云鸿。瘦。颧骨凸出。眼睛睁着。看向天花板。手里攥一截铅笔。在床单上画。画坐标。歪斜。不成形。
莱娅站在门口。没有进去。看一会儿。叶云鸿没有转头。不认识她。他嘴里在念。声音很小。东经。北纬。偏差。修正。东经。北纬。偏差。修正。
莱娅退出来。把门带上。走廊冷白灯管排列至尽头。她站在门口。手放在门把上。站很久。松开。转身。走回档案室方向。脚步声在钢板上回荡。
暗区地表。明日方舟基地。顶层房间。
人间失格客靠着床头。衣襟还敞。笑口常口坐在旁边。手指在胸口暗银纹路上停着。人间失格客闭眼。呼吸慢。笑口常口没有闭眼。看向人间失格客的脸。暗银纹路从鬓角延伸到眉心。嘴角旧疤。颧骨突出来。瘦。
笑口常口空出一只手伸到额角。手指按在纹路起点。不滑。只按着。人间失格客没有睁眼。呼吸更慢。手从额角移开放在肩上。不动。
窗外探照灯光柱在云层上扫过。房间里米黄色床头灯亮着。搪瓷盆在桌上。药膏罐在盆边。旧布搭在盆沿。人间失格客的呼吸慢。
人间失格客忽然开口。没有睁眼。
“笑口常口。你刚才说。你娘补网。坐在船尾。脚伸在水里。”
“嗯。”
“那什么样水。”
笑口常口想一会儿。
“北境的海。夏天灰绿。冬天铅灰。我娘脚伸进去。说凉。说我爹开船太慢。水都晒不热。”
“你爹呢。”
“我爹在船头抽烟。烟丝自己切。粗。呛。他抽一口。咳一声。我娘就骂。我爹就笑。然后接着抽。”
人间失格客睁开眼。白金色眼睛在米黄灯光里泛淡光。
“你爹笑的时候什么样。”
笑口常口低头看向人间失格客。看很久。
“跟你有点像。”
“怎么像。”
“不说话。就笑。嘴角动一下。眼睛里没笑。你看见就知道他在笑。”
人间失格客没有回答。笑口常口的手指在他胸口暗银纹路上停着。没有动。
“你爹呢。你从来没说。”
人间失格客沉默。窗外探照灯光柱扫过。又一道过去。米黄灯光照着两个人。笑口常口没有催。手在胸口停着。心跳在掌心下面。一下。一下。
“我不知道我爹是谁。”
笑口常口的手指停住。没有移开。没有收紧。只是停着。等。
“我是第七十七任帝皇。帝皇不是生出来。是选出来。是铸出来。零号孔选人。封印铸人。我出生在暗区。没有父母。没有名字。人间失格客是别人给的名。我活到现在。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
“你也不记得小时候。”
“没有小时候。我第一个记忆是站零号孔边上。七十六任帝皇的意识碎片往我身上灌。疼。然后就记事。之前一片空白。”
笑口常口的手从胸口移开。放到人间失格客后脑。手指插进银白短发里。按着。
“那你比我惨。”
“怎么说。”
“我记得我爹怎么笑。记得我娘脚伸进水里说凉。记得常笑号船头的笑字刻歪。你什么都不记得。”
人间失格客看着笑口常口。看很久。
“我记得你。”
笑口常口的手在人间失格客后脑收紧。没有说话。两个人靠在一起。人间失格客的衣襟敞着。胸口暗银纹路露在外面。笑口常口的下巴搁在他头顶。米黄灯光照着。搪瓷盆在桌上。药膏罐在盆边。旧布搭在盆沿。水凉。人暖。
星陨基地。烬生的调试室。灯还亮。
烬生坐在椅子上。面前控制台暗。手里那张纸从抽屉里拿出。翻到正面。人间失格客四个字。两个圈。旁边一个问号。他看很久。拿起笔。在问号下面写一行小字。
我也在清单上。
把纸翻过去扣在桌面上。站起走到窗前。窗外星陨基地的夜。远处暗区地表方向。烬生看着探照灯光柱。手放在窗玻璃上。玻璃冰凉。掌心温热。手从玻璃上移开。掌心在玻璃上留一个模糊的印。转身走回控制台。拉开抽屉把纸放回去。关抽屉。拿起凉茶。茶喝完。空杯。坐回椅子上。一动不动。
屏幕暗。控制台暗。灯亮。影子投在墙上。跟着灯光微微晃。
暗区地表。明日方舟基地。顶层房间。
人间失格客睁开眼。笑口常口还醒。看向他。
“怎么。”
人间失格客没有回答。看向窗外。探照灯光柱在云层上扫过。转回头。
“笑口常口。”
“嗯。”
“明天去星陨基地。见烬生。见莱娅。”
“嗯。”
“你跟我去。”
笑口常口手指在他掌心收紧一拍。
“好。”
人间失格客把笑口常口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指腹从掌纹起点按下。从掌纹滑到手腕。又从手腕滑回掌心。反复。笑口常口没有动。任他按着。人间失格客的手指在笑口常口掌心停住。
“你手上有茧。”
“补网。开船。在渡口搬货。在明日方舟干活。二十多年。”
“我手上也有茧。”
“不一样。你的是握杖握出来。我的粗。”
人间失格客把笑口常口的手翻回去。两只手叠在自己膝盖上。看向窗外。笑口常口靠过来。肩膀贴着肩膀。人间失格客的衣襟还敞。胸口暗银纹路露在外面。笑口常口低头看一眼。没有伸手。只是看着。
“疼吗。”
“不疼。”
“嘴硬。”
人间失格客没有反驳。肩膀往笑口常口那边偏半寸。就半寸。笑口常口感觉得到。两个人靠在一起。肩贴着肩。手叠在手。米黄色床头灯亮着。搪瓷盆在桌上。药膏罐在盆边。旧布搭在盆沿。水凉。人还暖。
笑口常口开口。声音很轻。
“你还有我。”
人间失格客没有回答。手指在笑口常口掌心收紧。扣住。呼吸慢下。
窗外探照灯光柱在云层上扫过。人间失格客闭眼。笑口常口的肩在他肩旁。不动。呼吸一深一浅。浅的是人间失格客。深的是笑口常口。
星陨基地。档案室。走廊。
莱娅走到烬生调试室门口。停一拍。门关着。灯亮着。没有敲门。转身继续走。走到档案室门口推门。铁柜排列。灯管亮着。走到柜前。拉开抽屉。抽屉里那张纸。目标清单草稿。翻到正面。人间失格客四个字。两个圈。旁边一个问号。问号下面一行小字。
我也在清单上。
莱娅看着那行字。拿起笔。在烬生那行小字下面写一行。
我不在清单上。但我在。
把纸翻过去扣回抽屉。关上。走出档案室。走廊很长。脚步声在钢板上回荡。走过烬生的调试室。门还关着。灯还亮着。她没有停。继续走。
暗区地表。明日方舟基地。顶层房间。
天快亮。灰蓝天幕从窗户边缘渗进来。米黄色床头灯还亮。人间失格客靠着床头。呼吸均匀。睡。笑口常口坐在旁边。手被人间失格客握着。十指扣在一起。没有用力。笑口常口看向窗外。探照灯光柱还亮。
笑口常口低头看向人间失格客。暗银纹路从鬓角延伸到眉心。嘴角旧疤。颧骨突出来。瘦。衣襟敞着。胸口暗银纹路露在外面。呼吸很轻。笑口常口空出一只手。把人间失格客的衣襟拢一拢。没有扣。只是拢着。手指碰到锁骨。停一拍。移开。
笑口常口站起。走到窗前。天光从灰蓝变成灰白。暗区地表的冻土荒原在窗外铺开。灰黑色岩层像一道伤疤。远处第七区入口方向。塌陷的冻土堆成斜坡。入口被封死。没有光从里面透出。
笑口常口看一会儿。转身。走回床沿。坐下。人间失格客还睡。呼吸均匀。笑口常口把手放回人间失格客掌心。十指扣在一起。没有用力。笑口常口看向窗外。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