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成功說完，果斷掛斷了電話。
手機從耳邊拿開，王成功才發現，自己的雙手，竟然還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
四人死亡！較大安全生產事故！按照《生產安全事故報告和調查處理條例》和相關黨紀政紀規定，發生較大事故，縣委、縣政府主要領導是要被追責的！
輕則處分，重則……王成功腦海中瞬間閃過各種條規和案例。
自己是縣政府縣長，是縣政府安全生產的第一責任人！這個責任，自己必須扛起來！
他下意識地又看了一眼姚海生。
姚海生依舊坐在那里，背影單薄，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
他剛失去母親，悲痛欲絕，如果再加上這起事故的追責壓力……王成功不敢再想下去。
深吸一口氣，再緩緩吐出。
王成功強迫自己顫抖的手穩定下來，努力讓神情恢復平靜。
他走回飯桌旁，重新坐下。
“姚哥，”
王成功開口，聲音已經听不出任何異樣，“縣里剛來了個電話，有點事需要我回去處理一下。”
“你這段時間，就在家好好休息，多陪陪周敏姐和孩子，把心情身體都調整好。縣里那邊，一切有我，你放心。”
姚海生听了，臉上露出歉疚交織的神色︰
“成功，真是……辛苦你了。我這邊……唉，那就麻煩你了。有事……有事你隨時通知我。”
“我們之間，不說這些。” 王成功擺了擺手，語氣輕松了些，“你安心在家，保重身體。縣里你就別操心了。”
姚海生點點頭，沒有多想。
他知道王成功的能力，也完全信任他。
此刻的他，也確實沒有多余的精力去關心縣里具體是什麼事了。
“那我先回縣里了。這邊，你多保重。” 王成功站起身。
“好，路上注意安全。” 姚海生也起身，送了兩步。
王成功不再停留，轉身大步走向自己停在門口的車。
回程的兩個小時車程，成了王成功遠程指揮的戰場。
手機幾乎沒有離開過耳邊，一個電話接一個電話，指令、詢問、匯報、協調……
信息如同爆炸般涌來，又被他迅速梳理、判斷、決策、發出。
他首先打給常務副縣長吳亮，吳亮的車正在事故現場，信號時斷時續。
王成功詳細詢問了現場最新的情況，死亡人數是否有可能增加？
救援進展如何？醫療力量是否到位？吳亮一一回答，聲音同樣焦急。
王成功指示他，抵達現場後，立即成立現場應急救援指揮部，他任指揮長，統一指揮救援和善後，同時強調必須科學施救，嚴防次生災害，確保救援人員安全。
緊接著是張廣生，確認各項指令是否已下達，各部門是否已響應。
張廣生匯報，公安、消防、醫療、信訪、鄉鎮力量均已出動，正在趕赴現場或已抵達展開工作。
家屬安撫工作組也已組建，正在尋找家屬。
王成功要求他，必須確保信息暢通，任何新情況，無論大小，必須第一時間報知吳亮和他本人。
然後是分管衛健的副縣長孫玉梅，要求她親自坐鎮縣人民醫院，統籌全縣醫療資源，不惜代價搶救傷員，同時做好死亡人員的遺體保存和身份確認工作。
分管公安的副縣長周文武，被要求做好現場管控和封閉工作。
分管市場的副縣長錢斌，就在現場協調，王成功與他通了話，要求他配合吳亮。
責成縣安監局，啟動事故調查程序，封存相關資料，控制相關責任人，為後續調查做好準備。
每一個電話，王成功都力求條理清晰，指令明確，同時也在不斷接收和拼湊著事故的完整圖景。
情況很不樂觀，現場混亂，事故現場情況復雜，救援難度大，家屬情緒開始激動……
在基本掌握了現場初步情況和部署了應急措施後，王成功知道，必須向上級報告了。
瞞報是絕對不允許的，也是愚蠢的。
他略一沉吟，撥通了零陵市委書記李光明的電話。
電話響了幾聲後被接起，傳來李光明沉穩的聲音︰
“成功？這個時間打電話，有事？”
“書記，向您緊急報告！”
王成功的聲音沉重而嚴肅，“今天上午九點四十分左右，我縣豐源礦業有限公司發生一起安全生產事故。經初步核實，目前已造成四名礦工死亡，十余人受傷。”
“其中重傷數人，救援工作正在全力進行。我們已啟動應急預案，縣里相關領導已趕赴現場指揮。”
他匯報得簡潔、準確，沒有隱瞞，也沒有渲染。
電話那頭，出現了短暫的的沉默。
然後李光明的聲音帶著怒火，炸響在王成功耳邊︰
“什麼？！四人死亡？！王成功！你是干什麼吃的！！！”
“我把桃花縣交給你！把幾十萬老百姓的安全交給你！給你全部的信任和支持！你就是這麼報答我的？！啊？！”
“安全生產的紅線！底線！你是怎麼守的？！上個月我才在安全生產會上三令五申！你們桃花縣就是這麼落實的？！”
“四個人！四條活生生的人命！背後是四個家庭！王成功，你這個縣長是怎麼當的！！”
李光明的怒火如同傾盆暴雨，劈頭蓋臉地砸下來，每一句質問都像鞭子，抽在王成功的心上。
他知道，此刻任何解釋都是蒼白的，任何理由都是推卸。
事故發生了，這就是鐵一般的事實。
王成功只能緊緊握著手機，承受著市委書記的雷霆之怒，喉嚨發干，卻一句辯解的話也說不出來，只能低聲應著︰
“是，書記……是我的責任……我們工作沒做好……”
“馬上給我做好現場管控！全力搶救傷員！妥善安撫家屬！絕對不能再出任何亂子！”
“市里馬上成立調查組，劉毅市長任組長，下午就下去！你們桃花縣班子，等著向市委市政府、向全市人民做深刻檢查吧！”
“啪！” 李光明怒氣沖沖地掛斷了電話。
听著听筒里傳來的忙音，王成功緩緩放下手機，臉色陰沉。
額頭上，已經沁出了一層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