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德贵是吃过早饭之后被叫走的，村口来了两个穿皂衣的差役，没进门也没吆喝，只站在老槐树底下等着，跟路过的人说了句“让村长去镇上走一趟“，然后就不动了，李德贵从屋里出来的时候手里还端着半碗粥，放下碗擦了擦嘴，跟着那两个人走了，一路上没回头，步子也不急
姜米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三个人沿着村道走远，大牛从柴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二虎还没从镇上回来，三狗蹲在门槛上系鞋带，鞋带系紧了抬头问了一句“娘，村长被带走了，咱们怎么办“
姜米没接话，转身回了灶房把锅盖掀开搅了搅粥，锅里的粥已经熬得稠了，白汽升起来糊了窗纸，她搅了几圈把盖子盖上，擦了擦手，在灶台前面站了片刻
四丫蹲在灶房门口择菜，择了几根之后开口说了一句
“村长走的时候步子稳，不像是去挨训的“
“你怎么看出来的“
“他端碗的手没有抖，放下碗的时候碗沿没碰响“
姜米没有接话，在灶台前面的矮凳上坐下来，把今天该切的萝卜端过来放在案板上，刀落下去的时候跟平时一样稳，一刀一刀切得均匀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二虎从镇上回来了，进门的时候没有喘，但额角有一层薄汗，他先把外衣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在桌边坐下喝了一碗凉水才开始说话
“衙门那边我去了，管旧渠案卷的人不在，说出去办事了，下晌才能回，我在门口等了一会儿，等到一个抄书的老吏，他认识我，问我来干什么，我说查旧渠的原始记录，他说了一段话“
二虎把碗放下
“他说旧渠的记录不在府城工务司的案卷里，在县衙底库压着，如果没人去翻，十几年都不会有人动，但如果有人去翻了，就等于告诉县衙有人在意那条渠“
“那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如果咱们去翻底库，府城的人就会知道咱们在找证据，他们可能会提前把东西调走或者销毁“
姜米把刀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那就不翻底库“
“不翻底库的话，怎么证明旧渠不是私开的“
“不证明，让他们自己承认“
二虎愣了一下
“让他们承认“
“旧渠的水脉在大青山脚下，不是李社村的，也不是府城的，它是从山底下流出来的，如果府城的人说那是他们的渠，那他们就得拿出当年修渠的文书和银两记录，拿不出来就说明渠不是他们修的，不是他们修的就不是他们的渠，他们没资格封它“
二虎坐在桌边想了一会儿，把二虎说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点了点头
“如果他们拿不出来，那他们就没有名目来封渠“
“对“
大牛从后院走进来，他没有靠近桌边，站在灶房门口听完了二虎的话
“那村长被叫去镇上，可能也是因为这个“
“村长知道旧渠的事，比咱们早，比他们早“
大牛没有再问，转身回了后院
当天下午太阳偏西的时候李德贵回来了，他沿着村道走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一半，走到村口老槐树底下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树根旁边那株新苗，然后继续往前走，路过姜米家门口的时候放慢了脚步，但没有停，只是偏了一下头朝院子里看了一眼，又继续走了
三狗蹲在门槛上看着李德贵走远，转头朝灶房方向说了一句“娘，村长回来了“
“他脸色怎么样“
“看不太清，但走路的速度跟走的时候一样，没有变慢“
“那就没事“
三狗蹲回去继续擦他的铜板
当天晚上吃完饭之后姜米在灶台前面坐了一会儿，把今天二虎带回来的消息和李德贵回来时的状态放在一起想了片刻，然后站起来走到灶房后门口推开一条门缝往外看，夜色已经铺满了院子，猫蹲在墙根底下，尾巴圈在脚前，正对着院门方向
她看了片刻关上后门插好门闩
第二天一早，姜米没等任何人来叫，自己换了一件干净衣裳，把头发拢好扎紧了，出门之前她跟大牛说了一句“我去镇上看看“，大牛点了点头没拦
从村口到镇上的路她走了快一个时辰，进镇之后没有往肉市去，直接拐进了工务司衙门所在的那条巷子，衙门不大，门脸窄，门口的台阶磨得发亮，像是来往的人不少，但门口只站着一个打盹的老差役
她走过去问了一句，说李社村旧渠的事归谁管，老差役抬了抬眼皮看了她一眼
“旧渠？哪个旧渠“
“镇西那条，大青山脚引过来的“
老差役想了想，指了指院子里面第二间房
“刘主事在那屋，你要是问旧渠的事就去找他，他在“
姜米道了谢，沿着院子往里走，院子不大，两侧种着两棵歪脖子树，树下堆着一些旧瓦片和碎砖头，第二间房的房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点油灯的光，她站在门口敲了一下门框
“请进“
推门进去之后屋里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瘦长脸，戴一顶旧方巾，手边放着一摞文书和一方砚台，他抬头看见姜米的时候没有表现出惊讶，像是已经有人跟他提过她会来
“坐“
姜米在他对面的凳子上坐下，刘主事把手里正在看的文书合上放在一边，双手搭在桌面上
“你是李社村的“
“是“
“为旧渠来的“
“是“
刘主事看着她，沉默了几息，然后从桌角那一摞文书里抽出一张纸放在她面前
“你先看看这个“
姜米低头看了看那张纸，纸上写着几行字，字迹端正，用词规矩，是一份正式的文书底稿，抬头写着“李社村旧渠勘察纪要“，内容大致是她之前已经知道的那一套说辞，旧渠废弃多年，近期被人私自掘开，影响府城扩路工程，落款处还没有盖章
她没有立刻说话，把那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之后放回桌面上
“这上面写的'私自掘开'，你知道是谁掘的“
刘主事看着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你知道写这份文书的人知不知道旧渠原本是通水的“
刘主事搭在桌面上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你说什么“
姜米把二虎昨天在灶房说的那番话重新组织了一遍，用她自己的话说出口，语气没有起伏，像是在说一件早就该被人知道的事
“旧渠不是李社村的人修的，也不是府城工务司修的，渠在大青山脚下，水脉在大青山底下，没人能修一条山，他们只是把堵在渠口的东西清开了，让水走回原来的路，如果工务司想封渠，得先拿出当年修渠的文书和银两记录，拿不出来，这渠就不是工务司的渠“
刘主事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他把双手从桌面上收回去，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你这些话是跟谁学的“
“我自己想的“
“你一个乡下妇人，能想到这个“
“想事情不用看身份“
刘主事看了她一会儿，重新坐直身体，把桌面上那张文书底稿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然后放回原处
“文书还没盖章“
“我知道“
“你可以走了“
姜米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说了一句
“三天期限，还剩两天“
“我知道“
她出了院子，走过那两棵歪脖子树的时候余光扫到树下堆着的碎砖头里有一块颜色偏灰白，纹路细密，跟屋后院墙底下的材质一样，她没有停步，继续往前走
出了巷子之后她站在街边缓了一口气，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集市上的人声和卤料的气味，她站了片刻往肉市方向走去，二虎今天在那出摊
二虎看见她的时候没有多问，把一块切好的猪头肉包好递出去之后才偏头低声说了一句
“谈完了“
“谈完了“
“他怎么说“
“他说文书还没盖章“
二虎没有继续问，转身去给下一个客人打包了
当天傍晚回到村里之后姜米在灶房门口坐了一会儿，猫从屋后墙根走过来在她脚边蹲下，她伸手碰了一下猫的耳尖，猫没有躲
四丫从灶房里出来在她旁边蹲下
“娘，你今天去镇上，见到那个人了“
“见到了“
“他认了“
“他没认，但他把文书给我看了“
四丫想了想
“他把文书给你看，说明他还没决定要不要盖那个章“
“可能“
四丫没有再问，站起来转身回了灶房
姜米坐在灶房门口没有动，看着暮色从院墙上方慢慢漫过来，把老槐树的叶子染成一团团深色的影，猫蹲在她脚边，尾巴圈在脚前，正对着院门的方向
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水汽的气息，比前几天湿了一些，像是水正在从地底下慢慢渗透到更远的地方，旧渠还在走，水没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