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晶粉末撒下去之後的頭兩天，姜米每天早上去村西田埂走一遍，蹲在溝邊看水位的變化，大牛撒的那一層粉末確實起了作用，水勢沒有再繼續擴張到田埂以外，溝里的水面在第二天早上開始緩慢下降，到了第三天傍晚已經退回了溝沿以下大約兩指的距離，二虎每天早晚各量一次水位，記錄在賬本上，第三天傍晚他合上賬本說了一句“穩住了“
姜米蹲在溝邊把手伸進水里探了一下，水底的銀灰色顆粒比前兩天少了，像是隨著流速穩定下來之後精粹的釋放量也跟著回落到了一個平穩的水平，她把手指收回來在褲腿上蹭了一下，站起來沿著田埂往回走，走到村口老槐樹底下的時候放慢腳步看了一眼老槐樹根旁邊那株新苗，苗已經冒出土面大約兩指高了，葉片還沒有完全展開，但葉尖已經泛出了極淡的青藍色
鄭掌櫃是第五天下午來的，他一個人來的，沒有帶跑堂伙計，肩上搭著一條舊褡褳，褡褳鼓鼓囊囊裝著一批新到的干棗，他沿著村道走到院門口的時候先看見了院子里的實驗田，實驗田里第一批白菜已經長出了第三片葉子，葉面肥厚，顏色深綠，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一層油潤的光澤，他在田埂邊上蹲下來，沒有走進田里，蹲在那兒看了好一會兒那排白菜
三狗蹲在灶房門口擦銅板，看見鄭掌櫃蹲在田埂邊上沒有出聲，站起來走回灶台前面低聲說了一句“娘，鄭掌櫃來了，蹲在田埂上看菜“
姜米正在灶台前面揉面，沒有抬頭“讓他看“
鄭掌櫃蹲了一會兒站起來走到灶房門口站定，把褡褳解下來放在門檻旁邊，在石凳上坐下來，姜米擦了手從灶房出來在他對面坐下，鄭掌櫃沒有寒暄，先把褡褳解開從里面掏出一只小布袋放在桌上
“這是新到的一批干棗，品相比上次好，你用木靈鹽處理一批給我看看效果“
姜米接過布袋解開看了一眼，棗皮干燥均勻，顏色紅亮，確實是上品，她把布袋口扎緊放在桌邊“要處理多少“
“先處理兩斤，剩下的我留著做對比“
“那你明天來取“
鄭掌櫃點了點頭，他沒有急著走，在石凳上又坐了一會兒，目光落在實驗田的方向，他看了一會兒開口說了一句“你這批白菜長得比府城邊上大棚里的快，像是底下的土比別處肥“
“底下的土確實比別處肥一些“
“怎麼做到的“
“把一些舊渠底下的沉積物翻上來混進土里了“
鄭掌櫃沒有追問具體的做法，他把目光從實驗田收回來落在姜米臉上，像在心里重新過了一遍什麼賬目，沉默了片刻之後他開口說了一句“我改一下之前談的條件，不要包銷了，直接買斷，你以後出多少我收多少，價格往上提一成“
姜米正在給碗里添水的手停了一下，她把水壺放回桌上“為什麼突然改“
“因為你這批白菜是今年開春後我見過的長勢最好的一批，你能讓菜長成這樣，就能讓別的東西也長成這樣，木靈鹽只是你手里的一件東西，你手里的東西不止木靈鹽“
“那你買斷的是木靈鹽還是別的“
“買斷的是你這塊地上長出來的所有東西，但不是獨家，我出價比別人高就行“
姜米把碗里的水喝完放下碗“買斷可以，但我不簽包死的契，只簽年約，每年續一次“
“多久的約“
“一年“
“行，明天我把契紙帶過來，你先處理這批干棗“
鄭掌櫃站起來從石桌邊拿起那袋干棗放在灶台上，在院子里站了一下，目光又落回實驗田的方向，他在田埂邊上站了片刻，蹲下來用手背踫了一下田埂邊緣的土面，指尖觸到一層細密的溫熱，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沿著村道往鎮方向走了
他走出院門之後三狗從門檻上站起來走到灶台邊上看了一眼那袋干棗“娘，他說買斷的時候漲價“
“听見了“
“那他為什麼不直接說要木靈鹽，要說買斷整塊地的東西“
“因為他看見菜長得好了，覺得木靈鹽只是這塊地能長出來的東西之一，他想要的是以後長出來的所有東西“
三狗想了想沒有再問，蹲回門檻上繼續擦銅板
鄭掌櫃走了大約一炷香之後，二虎從鎮上回來了，進門的時候手里攥著一張疊好的紙，他走到灶台前面放下紙說了一句“娘，府城干貨商會那邊送來了一張名錄，鄭掌櫃讓人遞過來的，說讓你先看看，名錄上列了幾家糧商的名字和鋪面地址“
姜米接過紙展開，紙面上列著六七行字，字跡是鄭掌櫃的，每一行寫著一個商號名稱和所在街巷，旁邊標注了各自主營的品類和進貨周期，她看完之後把紙折好放進口袋里
“他說什麼了“
“他說這幾家都在打听木靈鹽的貨源，但他沒有替你答應任何一家，只把名錄先送過來了“
姜米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把灶台上的干棗倒進一只干淨的大碗里泡上水，把碗放在窗台上晾著
當天傍晚二虎在桌邊翻賬本的時候把鄭掌櫃的新報價記了上去，在備注欄里寫了“買斷制•年約“，他合上賬本的時候說了一句“鄭掌櫃今天走的時候在村口老槐樹底下停了一下，他蹲下來看了那棵新苗“
“他看多久“
“蹲了一會兒就起來了，像是順路看了一眼“
當天晚上姜米蹲在灶台前面把鄭掌櫃送來的那張糧商名錄又看了一遍，紙上的商號她大部分沒听說過，但鄭掌櫃標注的進貨周期都很整齊，像是他花時間專門整理過的，她把名錄折好放回口袋里站起來走到灶房門口看了一眼院子里的實驗田，月光落在白菜葉面上泛著一層潤澤的光，邊緣的土面銀灰色比前幾天淡了一些，像是精粹正在被白菜的根系慢慢吸收進去
四丫從屋後牆根走過來蹲在她旁邊“娘，村口那棵新苗今天下午葉尖的青藍色比早上深了“
“長多高了“
“大約兩指半，比早上高了半指“
“明天早上再去看一次“
四丫點了點頭，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回了屋，夜風從田野上吹過來帶著濕潤的土腥氣和灶房里粥米的氣味混在一起，貓從屋後牆根走過來蹲在灶房門口，尾巴圈在腳前正對著村口的方向，姜米蹲在門檻上沒有動，她把鄭掌櫃白天說的那段話在腦子里又過了一遍，“你手里的東西不止木靈鹽“——鄭掌櫃是憑經驗判斷出來的，他見過的東西多，一個能用地脈精粹改良土質的農婦手里的籌碼不會只有一樣，他在看見白菜長勢的那一刻就已經把姜米從單一的供貨商重新歸類了
她站起來把灶台上的油燈吹滅了，在灶房門口站了片刻，夜色里實驗田的白菜葉片泛著一層銀灰色的暗光，像是正在緩慢地吸收著月光底下的地脈精粹，把白天吞進去的能量轉化成葉片厚度的一部分，村口老槐樹的方向有一株新苗正在夜色里慢慢地舒展開葉片，夜色很深，風也不大，兩棵苗隔著一整片暮色安靜地站著，像是在各自的地盤上慢慢扎著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