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石匠是在一個陰天的下午路過李社村的，他背著一只舊工具箱，箱角包著鐵皮，鐵皮已經磨得發亮，走路的步子不快，像是走了很遠的路，在村口老槐樹底下歇腳的時候看見了那株新苗，蹲下來看了一會兒，沒有踫，站起來繼續往村里走，走到姜米家院門口的時候他停住了，目光落在柴房門口那堆舊木料上，他在門口站了大約十幾息，然後朝院子里喊了一聲“那根樁是誰的“
姜米正在灶房門口翻曬草葉，听見聲音站起來走到院門口，一個六十來歲的老人站在門檻外面，臉上的皺紋很深，像是風吹日曬積攢下來的，他指了指柴房門口那堆舊木料里露出的一截深色木料“那根帶刻痕的樁，是哪來的“
姜米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舊木料堆里確實有一根顏色比周圍深的木樁，表面有一圈極淺的刻痕，她之前清理木料的時候見過但沒細看，以為是普通的舊料標記，她走到木料堆旁邊把那根木樁抽出來放在地上，木樁大約手臂長，粗細均勻，表面有一圈環形的刻痕，像是人工刻上去的紋路，不是自然形成的
老石匠在院門口蹲下來，沒有走進院子，隔著門檻把那根木樁翻過來看了看底面，底面顏色比側面深一些，像是長期插在濕土里形成的浸痕，他放下木樁說了一句“這是鎮水樁，舊渠水口用的，插在入水口位置用來固定水脈走向，這種樁的紋路是順著水流的走向刻的，插進去之後水順著紋路走，不會亂竄“
大牛從後院走出來，手里還拎著斧頭，看見蹲在院門口的老人之後動作頓了一下，他放下斧頭走到院門口蹲下“劉叔“
老石匠抬頭看了大牛一眼，目光在他的臉上停了一息，像在辨認“你是李社村李壯家的大兒子，前年在鎮上扛活的時候跟我走過一趟舊渠“
“是，您帶我走過鎮西那一段“
“那你還記得那段渠的入水口位置嗎“
“記得“
老石匠沒有再問大牛，轉頭看向姜米“這根樁是你們從那批舊料里翻出來的？“
“府城料場拉回來的廢棄舊料，拉回來之後一直堆在柴房門口，沒注意到這根樁跟別的料不一樣“
“那你現在知道了，這根樁是從舊渠入水口挖出來的，當年修渠的時候一共打了九根鎮水樁插在入水口沿線上，讓水順著樁的紋路走，後來渠廢了樁被挖出來當廢料賣了，你們拉回來的這根是其中一根“
姜米蹲下來重新看了一遍那根樁上的刻痕，刻痕環繞木樁表面，方向一致，間距均勻，她用手指順著刻痕的走向劃了一遍，指尖能感覺到刻槽的深淺變化，確實不是隨意的痕跡“那這根樁如果插回去，還能用嗎“
老石匠沒有直接回答，他從工具箱里翻出一塊舊鐵片，貼著木樁表面的刻痕刮了一下，刮下來的木屑顏色淺黃，干燥均勻“還能用，料沒朽，紋路也沒磨平，插回去之後水會順著紋路走，不會在渠口亂竄“
“九根樁只找到一根，有用嗎“
“一根也能穩住，九根是滿配，一根是底線，插在入水口正中間就行，水走到那里會自己順著紋路轉一個彎，不會直沖出來“
大牛蹲在院門口沒有出聲，他听完之後站起來，沒有說話，但起身的動作像是已經決定了什麼，姜米看了他一眼，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大牛，你認識路“
“認識，劉叔帶走過一段，走到入水口的位置我認得“
“那你把這根樁背過去，插回你記得的那個位置“
大牛沒有說話，彎腰把那根鎮水樁從地上拎起來扛在肩上，走到院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老石匠“劉叔，您說插正中間就行“
“正中間，水走到那里會自己轉彎，不用敲太深，半尺就夠了“
大牛點了點頭，扛著木樁沿著田埂往大青山腳方向走了，三狗從灶房門口探出半個身子來，看見大牛扛著一根木樁走遠，轉頭看了姜米一眼“娘，大哥扛的那根樁，是放在舊料堆里的那根“
“是“
“那根樁有用“
“劉叔說的“
三狗沒有再問，蹲回門檻上繼續擦銅板了，老石匠在院門口又蹲了一會兒，慢悠悠地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重新背起工具箱“我走了“
“您要去哪“
“往北走，那邊有一批舊料要修，路過你們村看見那根樁露在外面才停下來的“
他走出幾步之後又回頭說了一句“你兒子記得路，比鎮上那些畫圖紙的準，前年我帶他走那趟的時候他在後面跟著走了一遍就把路線記住了，那種人不多見“
他沒有再多說，沿著村道往北走了，工具箱在他背上隨著步子發出輕微的踫撞聲，很快消失在田埂拐角處
姜米站在院門口目送他走遠，然後轉身進了灶房，大約過了一個時辰，院門被推開了，大牛走進來的時候褲腿上沾著濕泥，肩上的木樁不見了，他走到灶房門口站定，接了三狗遞過來的一碗水喝完，把碗放回灶台上“插進去了，位置正好是劉叔說的那個點，水走到樁根的位置自己轉了一個彎，沒有直沖渠壁“
他手里捏著一小片濕泥，顏色比普通泥土深，泛著一層極淡的銀灰色光澤，那片濕泥是入水口樁根周圍的土
大牛看了一眼那片濕泥“水聲變了，比之前平“
“插回去就好“
大牛沒有再多說，轉身去柴房門口把沾了泥的衣擺抖了抖，蹲在井台邊洗了手
四丫從屋後牆根走過來在灶房門口蹲下，她手里沒有拿木板也沒有拿炭筆，蹲了一會兒之後說了一句“娘，水聲變了“
“你听見了“
“從入水口那邊傳過來的，比之前穩了，沒有那種沖撞的聲響了“
當天傍晚姜米蹲在灶房門口把系統面板打開看了一眼，面板底部沒有新增提示，但她注意到底部那行關于水脈的記錄旁邊多了一個極小的標記，像是系統在後台同步更新之後留下的痕跡，她點開那行標記，里面沒有文字，只有一條簡短的定位記錄，指向的坐標正是入水口的位置
她關掉面板，站起來走到屋後牆根蹲下，那根鎮水樁重新入土之後，大青山腳下舊渠入水口的水聲確實變了
夜色正在從田野盡頭慢慢漫過來，她蹲在牆根底下听著遠處的水聲，不再帶著那種不太安穩的沖撞感，像是有人用手指按住了一段正在顫動的水面，讓它重新貼著渠底流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