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短褂回去报信之后的第三天，陈玄川从集市北边岔路绕回来，进了院子蹲在灶台前面喝了一碗水才开口：“姓赵的出来了，前天夜里从集市北边岔路往溪边走了一趟，一个人，没带人，在溪北岸坡地上站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蹲下来看了看地上踩过的痕迹，站起来又往北走了。”
“一个人来的，没带人。”
“没带人，走路的步子不急不慢，像是在看情况不是在防着谁。灰短褂跟他说碰上了过路野修，他大概觉得野修劫道这事不大，出来看一眼就完了。”
“那他现在人呢？”
“回院子了，我跟着他走了一段，他进了石头院子大门就没再出来。院子里今天上午有小门出货，一辆板车推出去往集市方向走了，车上码着三四个麻袋，装的应该是矿镇前天夜里搁在溪边那批货，他们到底是把货搬回来了。”
姜米在灶台前面蹲下来，把姓赵的出来看情况、进院子没再出来、小门出货往集市走这几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姓赵的一个人出来看情况，说明他对手下报的信没太当回事，觉得野修劫道这种事偶尔碰上一回不算什么，处理完了就完了。这种心态可以利用。
“他出来看情况是一个人，回去之后也没加派人手守院子，小门照常出货，说明他没觉得这事有多大。”
“对，灰短褂那个说法管用了，他信了是野修劫道，没往咱们这边想。”
“那要引他落单，就不能再用野修劫道的路子，得换一个由头。”
陈玄川点了点头：“我蹲在岔路外面的时候看见石头院子大门进出了几个人，有一个穿靛蓝短褂的汉子上午进去了一趟，待了不到两刻钟就出来了，往集市方向走的。这人是空手进去空手出来的，不像是送货的，倒像是传话的。如果姓赵的每隔几天要跟外面通一次消息，传话的人来的时候他有可能亲自出来接或者送。”
“传话的人走哪条路来？”
“从集市方向来的，走的是集市北边那条岔路，跟姓赵的出来看情况走的同一条。”
姜米在灶台前面想了一下：“传话的人进院子的时候姓赵的会不会出来？”
“不好说，得蹲两次看看，如果每次传话的人来姓赵的都出来接，那就是个固定的路子，等哪天他出来接人的时候在路上等着。”
“行，你这两天再去蹲两趟，把传话的人来的规律摸清楚。”
陈玄川应了。当天下午二虎从镇上回来，说孙婶子那边打听到一件事，州府收到柳素心的报备之后往外发了一份文书，发的是往府城方向的，不是往李社村来的。
“往府城发的，写的是什么？”
“孙婶子托人看了抄件，文书上写的是青石州有宗门弟子修行一事已报备在案，请府城衙门知会相关县衙，如有宗门弟子在地方修行需地方配合之处，按宗门旧例办理。”
姜米把这份文书的措辞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州府这份文书发到府城，府城再知会县衙，转一圈下来，李社村在县衙那边就变成了“宗门弟子修行之地”，往后宗门提什么要求，县衙都会觉得这是宗门内部的事，地方不该插手。
“二虎，你明天再去一趟镇上，让孙婶子帮忙看看这份文书到了县衙之后县衙那边有没有往外发东西，如果有发往李社村的，截住看看写的是什么。”
二虎应了。当天傍晚四丫从灵植田回来，蹲在灶房门口把修行册子翻开给姜米看，草木亲和那一栏画了五个圈，旁边记的苗根气路比前几天又多了一页，字迹比之前工整了一些。
“今天灵植田里有一棵苗的气走到叶尖没散，顺着叶面往旁边走了半寸才散，陈爷爷说这是气路走通了，这一层算过了。”
“过了这一层下面练什么？”
“陈爷爷说明天开始练‘引气归田’，把苗根冒出来的气引到自己身上走一圈再还回去，不伤苗也不伤自己，练成了宗门那边就没话说了。”
“引气归田练起来难不难？”
“陈爷爷说不难，就是慢，一天只能引一小会儿，引多了苗根会蔫，得等苗缓过来再引。”
姜米点了点头，四丫把册子收进怀里，站起来正要回屋，院门外传来脚步声。大牛走到院门口看了一眼，回头说了一句：“娘，巷子口走过来一个人，穿的是衙门的皂衣，像是个差役。”
姜米走到院门口，一个四十来岁的皂衣差役已经走到院门外了，腰里挎着铁尺，手里捏着一卷纸，站定了拱了拱手：“李社村姜米？”
“我是。”
“县衙户房遣我来送一份文书，关于宗门弟子在地方修行的报备回执，你收一下。”差役把纸卷递过来，又补了一句，“户房那边说了，回执收到之后得在底下画个押，证明文书送到了，我好回去交差。”
姜米接过纸卷展开看了一眼，上面写的是县衙收到府城知会后按宗门旧例办理的回执，大意是李社村李四丫为宗门报备弟子，日常修行由宗门自行督导，地方不再另行过问。纸面底下留了一行空处让收件人画押。
姜米没急着画押，把纸卷折好收进袖子里：“差役大哥稍等，我屋里拿个印章，画押的事我得先看看文书内容再说。”
差役点了点头在院门外等着。姜米转身进了灶房，把纸卷摊在灶台上让陈玄川看。陈玄川看完皱了皱眉：“这份回执上写的是‘日常修行由宗门自行督导，地方不再另行过问’，你要是画了押，等于承认四丫的修行归宗门管，往后宗门要带人走，县衙就有说法了，说你们自己画押认了的。”
姜米把纸卷重新卷好，走回院门口把纸卷递还给差役：“差役大哥，这份回执我不能画押，文书上写的是宗门弟子日常修行由宗门自行督导，可四丫的修行一直是在村里由陈道长教的，宗门那边只是送了些丹药过来，督导的事我们从来没认过。画了这个押，往后说不清楚。”
差役接过纸卷看了看，挠了挠头：“那我把回执带回去，户房那边问起来我照实说。”
“照实说就行，我这边有修行记录册子，每一页都有陈道长画圈，督导的人是谁白纸黑字写着，县衙要查随时可以来看。”
差役走了之后陈玄川从灶房里走出来：“回执不画押，县衙那边会有记录，等柳素心再来问的时候，她拿不到县衙的回执底子，监察意见里‘地方不配合’这一条就不好写。”
“对，回执没画押，她拿不到县衙的底子，就不能说咱们这边不配合，她不配合的是宗门自己定的规矩，不是县衙。”
当天晚上姜米蹲在灶房门口把姓赵的出来看情况、传话的人进院子、县衙回执没画押这几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姓赵的那边这两天要蹲传话的规律，县衙这边回执没画押的事柳素心迟早会知道，等她知道了要么亲自来问要么再往上报，月底之前多半还有一轮麻烦。
四丫从屋里出来蹲在她旁边，手里攥着一把干草茎慢慢转着：“娘，今天灵植田里引气归田的时候苗根冒的气比平时多，像是地底下有东西在往上供气。”
“矿镇底下那东西又动了？”
“没动，没往上顶也没往下沉，但灵植田那块地底下的气比前几天足，像是地脉里多了一股气往这边走。”
姜米在门槛上蹲了一会儿，灵植田在村北，矿镇在村北再往北，地脉从北边过来先过灵植田再到村里。如果矿镇底下有东西在动，地脉里的气最先反应在灵植田那边。
“明天你引气归田的时候多留意苗根的气往哪个方向走，如果有气从北边过来，记下来时辰和方向。”
四丫点了点头，站起来回了屋。猫从屋后墙根走过来蹲在门槛旁边，尾巴圈在脚前，正对着院门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