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衣衛的氣息徹底離開萬象殿後，殿內依舊保持著片刻安靜。
李秀負手站在御案之前，目光越過敞開的殿門，望向歸墟星空港的方向。
那里，一艘懸掛錦衣衛旗幟的銀色戰艦緩緩升空艦身穿過層層神火與梧桐樹冠，駛入星空航道，最終化作一道銀光，消失在歸墟核心星域之外。
直到確認對方已經遠去，李秀臉上的溫和笑意才稍稍淡去。
他轉過身，看向張居正與于謙，語氣依舊平靜。
“行了，別裝了，讓寶庫里那些正在清點資源的人停下吧，星空港內臨時調來的運輸戰艦，也可以撤了。”
張居正與于謙同時拱手。
“臣領命。”
兩人臉上沒有多少意外。
那名錦衣衛進入歸墟以前，李秀便已經得到消息，帝都內帑耗盡，北海萬域堅壁與娘子軍又急需資源，他老子很可能會向各方疆域調撥物資。
于是，歸墟各座寶庫提前打開。
大批官員抱著名冊進進出出，算盤打得震天響，一箱箱神金、靈石與陣法材料被搬出庫房，又在軍法官的監督下逐一清點。
星空港同樣停滿了臨時調來的運輸戰艦。
艦門大開，陣法轟鳴。
負責裝運物資的歸墟官員忙得腳不沾地，遠遠望去，仿佛整個歸墟都在傾盡家底，準備支援帝都與北海。
可實際上，真正裝上戰艦的資源少得可憐。
有些箱子看著沉重，里面裝的只是歸墟特產的普通火晶，有些戰艦陣法全開，忙活了半日，貨艙里卻只多出幾箱最劣質的梧桐樹干。
最忙碌的那座星空港，數千名官員核對了十幾遍名冊，最後裝上戰艦的神金，還不夠修一座大型軍鎮的城門。
當然，這並不是欺瞞他親老子。
李秀確實準備支援帝都，只是支援多少，什麼時候支援，歸墟又能承受多少，仍有許多值得商議的地方。
他提前擺出這番陣勢，只是為了讓前來傳旨的錦衣衛親眼看見，歸墟已經做好了竭盡全力的準備。
漢王殿下孝心可鑒，帝都尚未開口，他便已經打開府庫、調集戰艦。
至于歸墟究竟有多少家底，那便是另一回事了。
李秀對自己的親老子十分了解。
他老子雖然偶爾會從兒子口袋里掏錢，卻絕不會為了北海，真正拖垮另一片百廢待興的疆域。
自己這幾年，天天裝窮，還是有效的！
事實與李秀預料得分毫不差。
他親老子不僅沒有催促歸墟上供，甚至主動留下口諭，明確告訴他不要勞師動眾，更不能影響歸墟百姓與軍隊的正常用度。
李秀還沒有開口哭窮，李太蒼便先替他把窮哭完了。
歸墟一塊神金尚未送出，李秀便已經成功讓他親老子心疼起了自己。
這波北海不僅不用出血，保不齊那錦衣衛回去復命後，他親老子還得從牙縫里摳出點資源來資助一下北海！
張居正與于謙對視一眼，二人心中不約而同地生出幾分感慨。
漢王殿下，果然比太子殿下省心。
他們曾在李世民麾下共事過一段時間。
當年歸墟邪神余孽作亂，李世民親自率軍前來，與李秀一同鎮壓那些邪神余孽。
那位太子殿下的能力，自然毋庸置疑。
無論統兵、治政還是籠絡人心，李世民都稱得上雄才大略，戰場上更是敢打敢沖，往往能在最短時間內抓住敵人的破綻。
可他的性情，也實在令人頭疼。
高興時恨不得讓整個歸墟都知道太子駕臨。
生氣時能追著敵人橫跨數十座世界。
若是遇到人皇天帝從他口袋里拿錢，恐怕聖旨尚未看完，歸一殿便已經雞飛狗跳。
說不定連靈茶都要噴上幾壺。
相比之下，漢王殿下從容接旨，主動表示願意支援帝都，最後又在人皇天帝的關切下順勢保住歸墟家底。
整個過程溫和有禮。
沒有爭吵，沒有哭窮，更沒有一句失禮之言。
既全了父子情分，也保住了歸墟發展所需的資源。
張居正與于謙越想，越覺得這位漢王考慮周全。
李秀重新坐回御案之後，隨手取過一本歸墟府庫賬冊。
外界都認為，歸墟百廢待興，漢王又奉行節儉，此地必然十分貧窮。
這個判斷不能說錯，至少歸墟明面上的賬目，確實不算富裕。
修復星空航道需要資源，重建城池與港口需要資源。
安置青鸞、金烏、朱雀等鳳裔亞人，同樣需要大量糧草、丹藥與修煉物資。
若只看公開賬冊，歸墟每年收入的大半，都已經投入疆域重建。
漢王府更是節儉得令人心酸。
李秀的王駕用了多年，萬象殿也沒有重新擴建，日常用度甚至低于皇庭規定的王爵標準。
任誰看了，都得感慨一句漢王日子艱難。
可若將幾座沒有記錄在公開賬冊中的秘密倉庫計算進去，歸墟的家底便遠比外界預想得豐厚。
那些倉庫並非李秀侵吞的私產。
其中儲存的，都是歸墟這些年積攢下來的戰略物資。
有從深淵鳳庭遺跡中發掘出的神金與古老軍械，有鎮壓邪神余孽以後繳獲的戰利品。
也有各裔亞人為了換取皇庭扶持，主動交出的珍稀資源。
當然，其中相當一部分，來自四海。
想到這里，李秀翻動賬冊的手指微微一頓。
他的兄長李世民豪爽張揚，同時也精明得可怕。
若有人真將那位太子當成只會炫耀排場的蠢貨，最後多半會被他連人帶家底一起搬走。
可李世民在某些方面，又實在很好哄。
尤其是面對自己的親弟弟。
李秀從來不會直接向兄長索要資源。
他只會在書信開頭，認真稱贊四海在李世民治理下如何繁榮。
商路貫通萬域，各方歸心，海眼穩定，賦稅充盈。
再用極其誠懇的語氣，表示自己治理歸墟多年，依舊遠遠不及兄長雄才大略，今後還需多向太子請教。
李世民每次看到這里，心情都會極好。
等兄長心情好了，李秀才會在信件末尾不經意地提上一句，歸墟最近遇到了一點小困難。
或是某條星空航道缺少神金，或是某座城池重建時少了陣法核心，又或者歸墟運輸艦不足，導致各地物資調度不便。
但李秀絕不會請求兄長支援。
他只會告訴李世民，困難雖然不小，自己卻能夠解決，不願因為歸墟之事勞煩太子，更不願讓四海承擔額外壓力。
李世民看完以後，通常會覺得弟弟太過見外。
本太子治理四海如此富庶，難道連親弟弟遇到困難，都要裝作看不見？
于是大筆一揮。
神金，送！靈石，送！糧草，送！
運輸戰艦不夠，那便連戰艦一起送！！
李秀越說不願勞煩兄長，李世民送得越多。
等物資抵達歸墟以後，太子殿下還會親自寫信，勉勵李秀不必感謝。
兄弟之間，何必分得那麼清楚？
一切都是兄長應該做的。
歸墟能夠如此迅速地恢復元氣，四海太子爺確實功不可沒。
至于李世民是否清楚，這些年究竟向歸墟送了多少東西，李秀認為並不重要。
兄弟之間算得太清楚，反而傷感情。
當然，這些事情，張居正與于謙並不完全知曉。
二人只知道漢王善于協調資源，歸墟財政每次陷入困境，李秀總能從意想不到的地方獲得援助。
有時是四海送來一批神金，有時是帝都撥來一批糧草。
還有那些窮的都快賣自己血的飛禽裔亞人，會主動拿出珍藏多年的資源，請求為疆域重建盡一份力。
他們並不知道，自己眼中這位完美無缺、溫厚純良的明君，心里到底是怎麼一樣黑色玲瓏！！
李秀合上賬冊，溫和開口。
“父皇雖然體恤歸墟，但歸墟不能一件東西都不送，從公開府庫中調撥一批神金、糧草與丹藥，按照最低限度裝船，送往帝都。”
張居正微微頷首。
“殿下所言極是。”
李秀繼續說道︰“數量不能太少。”
“太少，顯得歸墟不知感恩，也辜負了父皇的體恤，但也不能太多。”
于謙問道︰“殿下是擔心影響歸墟重建？”
李秀溫和一笑。
“這是其一，其二，若是送得太多，帝都便會發現，歸墟似乎沒有他們想象中那麼貧窮。”
張居正與于謙恍然。
二人恭敬領命，越發覺得漢王考慮周全。
就在此時，一名王府屬官快步進入萬象殿，雙手呈上一封加急書信。
“殿下，太子殿下來信。”
李秀接過書信，低頭看見信封上那枚屬于李世民的太子印記，目光微微一動。
那張與李太蒼近乎一模一樣的面孔上，忽然掠過一絲極淡的壞笑。
“大哥，這是又要給我送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