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了？”
李青終于開口了。
六人齊齊叩首，不敢言語。
“立即停止！”李青一言而定，“誰貪贓枉法，殺誰！”
六人唯唯諾諾，大汗淋灕。
指揮同知忍不住道︰“敢問永青侯，如有暴亂，殺誰？”
“在其位，謀其政！”李青淡然道，“上位者，福先享，難也要先當才是。”
指揮同知破了大防，吼道︰“永青侯這是在逼下官死！”
李青冷笑︰“是你們咎由自取！與本侯何干？”
指揮同知不再說話，眼神瞟向門口衛兵。衛鎮撫使察覺，趕緊搶先一步開口道︰
“下官斗膽，請永青侯給指條明路！”
“請永青侯指條明路……！”
李青笑了︰“明路？好啊！本侯這就指給你們——你們貪贓枉法，你們死；衛所起了暴亂，你們死；縱容下屬貪贓枉法，還是你們死；這就是明路！”
指揮同知再次破大防——“永青侯還是逼下官死！”
余者也是一副怒不可遏的模樣。
李青起身走至指揮同知跟前，而後蹲下來，拍了拍他的臉，指了指門口方向。
指揮同知循著指引望向門口。
“你可以試著開口讓他們進來動武，你看他們會不會進來；你可以試著開口讓他們進來動武，你看你自己敢不敢開這個口！”
指揮同知渾身一顫，瞬間，極致的後怕佔據全身心，忍不住直哆嗦……
不開這個口，最壞的情況也就是人頭落地，可開了這個口……輕則滿門抄斬，重則夷三族，甚至夷九族。
“永，永……永青侯誤會了，您是欽差，是來執行朝廷國策，您代表的是，是朝廷，是皇上。”
指揮同知聲音顫抖，“君讓臣死，臣不得不死。下官豈敢，豈敢……”
李青又拍了拍他的臉，呵呵道︰“所以你現在還活著。”
接著，緩緩站起身︰“所以你們現在都還活著。你們還活著，是因為你們還只是計劃著要貪贓枉法，還沒付諸行動……明白嗎？”
“是，是，下官明白，下官等明白……”
李青語氣淡漠︰“朝廷有朝廷的法度，你們死不死，取決于你們有無觸犯朝廷法度、夠不夠得上死罪。死不死取決于你們自己，各自好好掂量掂量，別情緒一上頭就不管不顧……呵，即便真不為自己著想，總該為家人著想吧？”
頓了頓，“本侯不想殺人，本侯也不是來殺你們的，相反，本侯來阻止你們，正是在救你們！”
李青走回椅前重新落座︰“都起來吧！”
“是！”
一群人戰戰兢兢地緩緩站起身。
李青幽幽道︰“剛才太子殿下說的很對——死了埋土里，就什麼都沒有了。不過你們現在還沒死，沒死，就還有機會。明路已經指給你們了，走不走、怎麼走，你們自己決定，為自己的決定負責！”
“最後本侯再說一次，沒人逼你們！”
李青愈發冷漠︰“你們覺得自己難，呵，你們有什麼難的呢？你們只是一直太安逸了，安逸慣了，安逸到連解決問題的方式都是如此安逸……想死容易，想活也不難，可再想這般安逸的活著，沒可能了！”
一群人唯唯諾諾，都不敢大聲喘氣……
鎮撫使壯著膽子顫聲問︰“敢問永青侯，下官……下官能辭官嗎？”
“現在辭官？”李青笑了，“你早干嘛去了，本侯沒給你機會？”
“永青侯，我們呢？”指揮同知、僉事硬著頭皮叫屈，“您沒給我們機會啊，我們都沒去參加……”
李青打斷道︰“你們運氣不好，怨不著旁人！”
幾人︰(☉o☉)…這不是不講理嗎？
“殿下，我們走！”
小朱常洛跳下椅子，又拿大眼楮挨個瞪了一遍，才牽上李青的手一起往外走……
“接下來，去哪兒啊？”
“你猜。”
小朱常洛略一思考，脫口道︰“其他兩衛鎮撫司？”
“聰明！”
……
……
同樣的戲碼再次上演、接連上演，甚至連辯解的說辭都一樣——貪贓枉法是為活命！
小朱常洛完全不能理解，只知道貪贓枉法才會死，他听不懂這些人的道理，也沒能力清晰表述自己的道理。
三顧鎮撫司下來，小家伙再次對‘大明如日中天’這句話，產生了質疑，強烈質疑……
如此大明，哪里稱得上如日中天？
如此大明，已然國將不國了啊……小朱常洛 很傷心，也很絕望。
這種情況下，自己怎麼可能讓人人開心，自己怎麼做得了開心皇帝？
不過，永青侯還是一如既往，既不表達憤怒，也不表達失望，還是一如既往的冷靜、理智，似乎早已習慣了……
晚上。
奔波了一日的李青，早早熄了燈，小家伙翻來覆去地睡不著，不停釋放被窩中的熱量……
“大晚上的不睡覺，做甚呢？”
“永青侯，你沒睡著啊？”黑暗中的小家伙滿臉驚喜，“我以為你睡著了，還怕打擾到你呢。”
“……你已經打擾我許久了。”李青懶懶道，“小朋友，你是否有很多疑問？”
“嗯嗯，好多呢。”
“問吧。”
“你先點燈！”
“嘿？要求還挺多……”
一顆火苗驀地燃起，漆黑夜色迅速退避，暖暖的色調逐漸佔據臥室……
李青回到床上，小朱常洛也坐了起來。
小家伙的胖臉上滿是認真，猶豫了下，問︰“永青侯，大明真的……真的如日中天嗎？”
“呵！好家伙……你倒是真敢問！”李青既意外于小孩子一句就問到了本質，也驚訝于小孩子勇于直面本質，反問道，“你這麼問，是對這話動搖了，對吧？”
小朱常洛垂下頭，然後又抬起頭、直視李青，點點頭。
“這話是真的，也是假的，主要取決于參照物，取決于以什麼為標準。”李青沉吟著說，“如果是以參照歷代王朝，以歷代王朝的標準評價，大明的確如日中天！”
小家伙緊跟著問︰“要是以人為標準呢？”
“好問！”李青贊了句，輕嘆道，“大明是大明，是客觀存在的大明。可各人看到的、理解的、感受到的大明，卻都不是大明，是主觀的大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