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宮。
申時行被單獨召見。
朱翊鈞開門見山︰“近幾日，朕想了又想，總覺得大明虧了，這一戰的成本可不低，申大學士以為當如何找補？”
申時行想都沒想，直接道︰“皇上，不可找補。”
朱翊鈞頓時不悅︰“大明的錢也不是大風刮來的啊！”
“是，可是……”申時行難得堅定立場，“皇上，這是彰顯天朝上國胸襟氣度的機會，此一戰之後，無論是諸藩屬國，還是世界萬國，都將再一次重新認識到大明，認識到大明不僅強大，還擁有強國的擔當！要錢……就成交易了。”
“這些朕當然知道！”朱翊鈞沒好氣道，“朕有說向朝鮮國要錢嗎，朕的意思是……”
“日本國也不行！”申時行斷然道，“首先，日本國現在基本被大明薅光了，根本拿不出錢來，即便硬擠，也擠不出多少；其次，大戰之後，日本國還會再次大亂，如大明向其索要賠款，日本國接下來的大亂，就會算到大明頭上。”
申時行誠摯道︰“為了一點小錢，讓大明失去‘好生之德’的強者風範……實在不劃算。”
朱翊鈞臉上有點掛不住，哼道︰
“這會兒不是你們哭窮的時候了？是朕見錢眼開、唯利是圖？你說的這些朕不知道？可朝廷的財政狀況……你難道不清楚？”
申時行悻悻稱是，訕然道︰“皇上，臣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說吧。”
申時行深吸一口氣，道︰“這是奠定大明話語權的關鍵一戰！縱是打腫臉充胖子，大明也得撐下去！”
“……滾吧！”
“……臣告退。”申時行躬身一揖，訕笑道，“皇上，開源節流一道上，無人能出永青侯其右，臣以為……”
一道懶洋洋的聲音驀然響起︰
“又在背後蛐蛐我？”
申時行一怔，繼而如家里失火了一般，急急道︰“皇上，臣今早吃了些昨日的剩飯，忽然腹中翻涌，您看……？”
見大明智多星回來了，朱翊鈞自然不稀得再跟申時行扯皮，擺擺手道︰
“去吧去吧。”
“臣告退。”
申時行調頭就走，全然無視剛走進來的李青，連帶著太子都給無視了。
小朱常洛扭頭望了眼申時行離去的背影，回過頭道︰
“父皇，申大學士撒謊了。”
“朕知道……呃，你是常洛？”
朱翊鈞忽然發現，這個兒子……好陌生。
瘦了，黑了，氣質也全變了……跟個野孩子似的。
要不是跟在李青身邊，要不是听到他喊父皇，要是在外面見到……朱翊鈞自覺絕對認不出這是自己兒子。
“是我啊父皇。”小朱常洛嘿嘿道，“父皇，兒臣是不是成長了好多啊？”
朱翊鈞抽了抽嘴角，忍不住問︰“你在遼東都經歷了什麼？”
“這就有的說了……”
“這個回頭再說！”李青截斷他，問朱翊鈞，“日本國出動了多少人？”
“號稱五十萬，實際上……”朱翊鈞沉吟了下，道，“據錦衣衛探得的情報，以及後續分析……不低于二十萬。”
“果然是下了血本。”李青舒了口氣，“琉球呢？”
“琉球國還未傳來消息，徐渭也沒遞送奏疏。”
李青一奇，道︰“你的意思是，朝鮮國傳來消息了？”
“當然啊，”朱翊鈞嘿嘿道，“人不求救，大明如何救？再一個，上趕著不是買賣，你當初不也是這個意思嘛。”
李青緩緩道︰“這麼說來……日本國出兵已有一段時間了？”
“三月初就出兵了。”朱翊鈞說道，“三月中旬我便知道了，朝鮮使者來求救都快四月中旬了。”
現在都五月了，戰爭已經開始了啊……李青幽幽吐了口氣，血液里隱藏許久的好戰因子，逐步爆發開來︰
“此戰對大明也是至關重要，我得走了。”
“不急這一時半會兒，這會兒水師都還在路上呢。”朱翊鈞干笑道，“大明出動了四萬水師，且都還是精銳，後續少不得還要出動三大營……這次的成本太高了，咱們是不是該找補找補啊？”
“……申時行剛才不都說了嘛。”李青沒好氣道，“這是一場政治作秀，不能淪為政治買賣。”
“可是……太虧了啊。”朱翊鈞苦兮兮道，“先生，你知道大明的赤字到了什麼地步嗎？也就是太祖離得遠，不然，他非得給你托夢不可。”
李青淡淡道︰“太祖離得遠，太宗離的也遠？我咋不見他托夢啊。”
“……你這是抬杠！”朱翊鈞憤懣道，“這也就是我了，要是換成……換成憲宗，憲宗非把你罵得狗血噴頭不可！”
李青呵呵道︰“他除了會說‘欺朕太甚’，還會什麼？”
“你……我不跟你一般見識。”朱翊鈞無可奈何，苦悶道，“就這麼白白付出，我睡不著啊。”
李青恨鐵不成鋼︰“你什麼時候這麼短視了？”
“李青！”
“行啦！”李青沒計較他的放肆，無奈道，“自然不能白白付出，自然要收回成本……但不能用這樣的政治手段去變現，打完了這一仗，好好宣傳宣傳，我再去逛一圈兒……到時候，不用大明變現，世界諸國會主動兌現。”
朱翊鈞頹然一嘆，不再娘們唧唧。
小朱常洛問︰“李青，你今日就走嗎？”
“再過五天走都來得及。”朱翊鈞替李青回答，哼哼道，“就看他想不想留住幾日了，不過父皇留不住他，呵，現在是一代新人換舊人……只能靠你了。”
李青火大︰“你沒完了是吧？”
朱翊鈞也火大︰“當初在連家屯時，你可不是這樣的，還說我變了，明明變的是你！”
小家伙看看李青，又看看父皇，說道︰
“要不，李青你明個再走吧，與父皇喝頓酒、聊聊天，畢竟你這一走，要好久好久……可以嗎？”
李青呵呵道︰“你父皇要有你這麼會說話，我也不至于發火。”
朱翊鈞︰[○?ˋ⑸′? ○]
“好啦好啦，都不要生氣啦……”小家伙打圓場道，“父皇，您不是想知道兒臣經歷了什麼嘛，兒臣這就告訴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