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折磨了马小旦整整三天。
她坐在电脑前,文档打开又关上,关上又打开。光标在空白页上一闪一闪,像编辑拿着鞭子在她脑门上抽。
可她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以前她卡文,至少还能胡扯两段男主冷脸训人,或者让女主社死一下混过去。
这次不行。
她只要写到男主为了女主对抗家里,脑子里就自动跳出陆靳晏站在医院大厅里说“我不会走”的样子。
太真了。
真到她没办法把它当剧情。
第三天中午,张阿姨送来的营养餐摆在桌上,饭菜还冒着热气。
马小旦拿着筷子,夹了一块鸡胸肉,又放回去。
没胃口。
她摸了摸小腹,小声商量:“宝宝,妈妈不是故意不吃饭,妈妈就是有点堵。”
肚子当然不会回答她。
但孕吐很快回答了。
马小旦冲进卫生间,扶着洗手台吐了半天。明明已经十五周,反应比前阵子轻多了,可这几天又翻了回来。
她吐得眼泪都出来,整个人蹲在地上,狼狈得不行。
手机在外面响。
她缓了好一会儿,才扶着墙出去。
是丁小禾的视频电话。
马小旦本来不想接,可想到自己再不找个人说话,可能真要憋出病,还是按了接通。
屏幕一亮,丁小禾看见她那张惨白的脸,眉毛当场竖起来。
“马小旦,你这是被谁吸了阳气?脸怎么白成这样?”
“别提阳气。”马小旦瘫在椅子上,“我刚吐完。”
丁小禾脸色一变,“孕吐又严重了?陆靳晏知道吗?”
“不知道。”马小旦把手机支在桌上,声音发闷,“我没告诉他。”
“为什么不告诉?”
马小旦沉默。
丁小禾盯着她几秒,语气立刻变了。
“你又开始了是不是?”
“我开始什么了?”
“开始替别人操心,开始把别人的选择往自己身上背,开始琢磨你配不配,值不值,承不承受得起。”
马小旦被她说得一噎。
丁小禾太了解她了。
了解得像在她脑子里装了摄像头。
马小旦嘴硬,“我就是觉得,他因为我跟家里闹成这样,我总不能一点感觉都没有吧?”
“有感觉正常。”丁小禾说,“但你现在的问题不是有感觉,是你又想替他做决定。”
马小旦低头抠桌角,“我没有。”
“你有。”丁小禾毫不留情,“你是不是想过,要不要劝他回京华?是不是想过,如果他离开你,他的人生会更顺?是不是还想过,干脆你先退一步,别拖累他?”
马小旦不说话了。
因为全中。
这三天,她脑子里反复转的就是这些。
她甚至差点给陆靳晏发消息,说你回去吧。
字打出来了。
又删了。
删完后她自己都觉得可笑。
她有什么资格让他留下?
又有什么资格让他离开?
丁小禾看她表情,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马小旦,我跟你说句难听的。陆靳晏今年三十一,不是十八岁。他不是恋爱脑高中生,也不是被你勾两句就不要前途的傻白甜。”
马小旦小声反驳,“他不傻白甜。”
“那不就得了。”丁小禾翻了个白眼,“他是医生,是副主任医师,是能自己申请下基层的人。他每一步都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你可以心疼,可以担心,但别把他的选择贬低成‘因为你才犯傻’。”
马小旦怔住。
丁小禾这句话像一巴掌拍在她脑门上。
她一直觉得陆靳晏为她留下,是她欠了他一笔巨债。
可换个角度想,这是不是也在否定他的判断?
她把他想成了一个会被感情拖着走的人。
可陆靳晏从来不是。
他清醒,理智,甚至克制到过分。
他做任何决定都不可能只凭冲动。
“道理我懂。”马小旦声音低下来,“可我就是怕。”
“怕什么?”
“怕他真的因为我跟家里彻底翻脸。”马小旦捏着纸巾,指尖发白,“怕将来有一天他后悔,怕他本来可以有更好的路,结果因为我卡在这里。”
丁小禾叹了口气。
这次她没立刻骂人,声音缓了些。
“小旦,你总觉得自己是别人的负担。可你有没有想过,也许陆靳晏不是被你拖住,他是在你这里找到了他想要的东西?”
马小旦鼻尖一酸。
她以前从没敢这么想过。
因为这个法太奢侈了。
陆靳晏那样的人,怎么会从她这里找到什么?
她一个扑街作者,未婚怀孕,县城出租屋,银行卡余额常年危险。
她能给他的,似乎只有麻烦。
丁小禾像是猜到她又要钻进去,立刻补刀。
“你别又开始算身价。感情不是菜市场称斤卖。你有你的价值,他有他的选择。你要做的不是替他牺牲,是把自己过好,把孩子照顾好,别让他一边抗家里,一边还得担心你不吃饭。”
马小旦看了一眼桌上的饭菜。
青菜还剩大半。
鸡蛋也没动。
她沉默两秒,拿起筷子,把蒸蛋扒了两口。
丁小禾这才满意一点。
“对,就这样。先吃饭。你现在最大的任务就是别把自己饿坏。”
马小旦边吃边小声说:“你真的越来越像陆靳晏。”
丁小禾立刻嫌弃,“少碰瓷,我比他可爱多了。”
马小旦笑了一下。
这一笑,胸口那团堵了三天的东西终于松了一点。
挂电话前,丁小禾又提醒她。
“有些话,不一定非要你先替他想完。你可以等他告诉你。也可以告诉他你怕。亲密关系不是考试,不是答错一次就完蛋。”
马小旦嗯了一声。
挂断视频后,她把营养餐一点点吃完,又拍了张空饭盒发给陆靳晏。
陆靳晏这几天消息少了很多,应该很忙。
她原本以为这次也要等很久。
没想到几分钟后,他回了。
“今天吃完了。”
马小旦看着这句,突然有点想哭。
她回:“嗯,丁小禾监督的。”
陆靳晏:“替我谢谢她。”
马小旦盯着“替我”两个字,心里又软又乱。
她没再回。
下午,她强迫自己睡了一觉。
醒来时天已经暗了,手机屏幕亮着,有一条新消息。
陆靳晏发来的。
不是医嘱。
是一张截图。
马小旦坐起来,点开。
截图里是陆靳晏发给他父亲的一段长消息。
文字很长,语气正式得像工作函。
“父亲,我尊重您对我职业规划的关心,也感谢您这些年在资源和平台上的支持。但我已经三十一岁,有能力判断自己的方向,也愿意承担由此产生的全部后果。”
“基层锻炼协议是我本人主动申请并签署,不存在被迫或冲动。京华附院的岗位对我很重要,但医生的价值不只体现在履历上,也体现在真正需要我的地方。”
“关于调回述职,我不接受任何未经我本人同意的提前安排。请您停止通过行政关系干预我的聘期。这会影响县医院正常工作,也会给无关人员造成困扰。”
马小旦一行行看下去,手指越来越紧。
她几乎能想象陆靳晏打这些字时的样子。
冷静,克制,清楚。
没有吵闹,也没有怨气。
但每一个字都在划清界限。
截图最后,还有一句话。
“我的人生我自己做主。我已经找到了想守护的人和想走的路。”
马小旦看着那句话,眼眶一下热了。
想守护的人。
想走的路。
她反复看了好几遍,心跳乱得不像话。
消息下面,陆靳晏又发来一行小字。
“这话是写给他的,但也是说给你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