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小旦盯着编辑发来的语音条，手指悬在屏幕上，迟迟没敢点开。
她有一种很不祥的预感。
这种预感，通常出现在银行卡余额只剩三位数、读者评论区催她加更、以及编辑突然用“亲爱的”开头的时候。
果然，语音一点开，编辑亢奋到快劈叉的声音就冲了出来。
“小旦！影视公司那边反馈特别好！他们现在就一个诉求，越快完结越好，后续剧本大纲和档期都要往前排。你这边最近能不能把日更提一下？”
马小旦眼皮跳了跳。
她慢吞吞打字：“我现在每天两千，已经很努力了。”
编辑秒回：“我知道你努力，所以咱们稍微再努力一点点。”
马小旦看着“一点点”三个字，心里已经开始发凉。
下一秒，编辑的消息来了。
“从明天开始，四千吧。”
马小旦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她一个孕十六周、腰开始酸、饭后犯困、坐久了腿麻的苦命作者，居然要从一天两千字升级到一天四千字。
这不是催更。
这是把人当键盘外接器。
她深吸一口气，点开语音，尽量让自己听起来还像个正常人。
“姐，四千是不是有点猛？我最近状态不是特别稳定。”
编辑那边沉默了一秒，语气放软了些。
“小旦，我也知道你辛苦，但你这个版权合同尾款卡在完结后结算啊。制片方现在很积极，咱们别拖。你想想，那可是十五万尾款。”
十五万三个字，比任何鸡汤都管用。
马小旦刚升起来的一点反抗精神，当场被摁回椅子里。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又看了一眼电脑屏幕上刚写完的一千三百字，心情复杂得像被编辑拿数据线勒住了脖子。
“我尽量。”她说。
编辑立刻打蛇随棍上：“不是尽量，是一定！你最近数据特别好，影视方那边也在看更新节奏。你稳住，我这边帮你多争取推荐。”
马小旦闭了闭眼。
行。
为了十五万。
为了孩子将来奶粉钱。
为了她未来能买一个小窝，而不是永远住在租来的房子里。
她忍。
电话挂断后，马小旦整个人趴在桌上，额头抵着胳膊，发出一声没有灵魂的叹息。
“为什么当初要接这个买断协议。”
客厅里传来路由器外壳被扣上的声音。
陆靳晏正蹲在电视柜旁边，手里拿着网线，动作慢条斯理。他今天原本只是上来送她一份产检报告复印件，结果一进门就发现她网页加载半天，顺手把她的路由器拆了。
理由也很离谱。
“你这网速对孕妇心情有害。”
马小旦当时很想反驳。
但她的文档云同步卡在百分之九十九整整两分钟，她最终选择闭嘴。
陆靳晏把网线接好，站起身，回头看她。
“编辑又催你？”
“何止催。”马小旦脸贴着胳膊，声音闷闷的，“她现在已经不是催更了，她是想让我原地进化成打字机。”
陆靳晏走到她身后，看了一眼电脑屏幕。
文档开着，旁边是码字软件的统计界面，今天已写一千三百二十六字。
他问：“你现在每天写多少字？”
马小旦抬起头，表情沉重。
“两千。”
她顿了一下，又改口，“从明天开始，四千。”
陆靳晏的眉心轻轻皱了一下。
马小旦捕捉到这个表情，立刻先发制人。
“你别用医生眼神看我，我也不想这么拼，但合同就是这么签的。首付款已经到账了，尾款十五万要完结后才结算。那可是十五万，不是十五块。”
陆靳晏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
“你现在一天写多久？”
马小旦心虚地把鼠标往旁边挪了一点。
“也没多久。”
陆靳晏看着她。
马小旦被他看得后背发麻，只好老实交代：“就早上写一会儿，下午写一会儿，晚上再补一点。”
“具体时间。”
“九点开始吧。”她小声说，“有时候八点半。”
“几点结束？”
马小旦眼神开始飘。
“看情况。”
陆靳晏没说话，直接伸手拿过她的鼠标，点开码字软件的时间记录。
马小旦心头一紧，下意识想抢。
“哎你别看，这属于作者隐私。”
陆靳晏手臂一抬，轻松避开她。
“产妇过度疲劳不属于隐私。”
“我才十六周，还没到产妇阶段。”她嘴硬纠正。
陆靳晏淡淡看了她一眼。
马小旦立刻闭嘴。
屏幕上清清楚楚显示着今天的记录。
上午九点零六开始，十一点四十暂停；十二点十七继续；下午三点二十短暂离开十分钟；三点三十五恢复；晚上七点五十八最后一次保存。
总计有效写作时长接近十个小时。
中间真正休息的时间，只有半小时左右。
陆靳晏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
马小旦赶紧解释：“这个软件统计不准，它把我发呆也算进去了。我中间有休息，比如我去倒水了，还上厕所了，还吃了两个橘子。”
她越说越没底气。
因为这些听起来根本不像休息，更像打工人濒死前的自救动作。
陆靳晏把电脑转向她。
“你今天午睡了吗？”
马小旦沉默。
“下午有没有下楼走一走？”
继续沉默。
“晚饭按时吃了？”
马小旦小声：“吃了。”
陆靳晏问：“吃的什么？”
“泡面。”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果然，陆靳晏看她的眼神已经从男朋友切换成妇产科主任。
马小旦立刻补充：“我加了鸡蛋和青菜！很营养！番茄味的汤底，也算有蔬菜元素。”
陆靳晏被她气得轻轻按了下眉心。
“马小旦，你现在不是一个人熬夜赶稿。”
“我知道。”她声音低了点，“可我也不能因为怀孕就什么都不干。我这本书好不容易卖了版权，数据也起来了。尾款结了，我就能攒够首付的一部分，至少以后孩子出生，我不用一睁眼就算房租。”
她说到这里，自己也安静下来。
这不是矫情。
是她真的怕。
怕钱不够，怕未来不稳，怕自己一边说独立一边事事靠陆靳晏。
她可以接受他照顾她，但她不能把人生全压到他身上。
陆靳晏看着她，没立刻说教。
他知道马小旦这点执拗从哪里来。
她不是逞强给谁看，她是真的需要靠自己的收入站住。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赚钱可以，不能拿身体硬换。”
马小旦把脸埋进手心里，闷声道：“那怎么办？编辑现在一天四千，制片方还盯着，读者也催。我要是拖太久，热度掉了，后续机会就没了。”
她抬头看他，眼里有一点疲惫。
“陆靳晏，我不是不想休息，我是停不下来。”
这句话落下，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路由器的信号灯重新亮起来，一格一格闪着绿光。
陆靳晏把她桌上的泡面桶拿起来，扔进垃圾袋，又把水杯推到她手边。
“先喝水。”
马小旦乖乖喝了一口。
他没有再批评她，只把视线重新落到屏幕上。
“你每天写四千，除了打字本身，最耗时间的是什么？”
马小旦愣了一下。
“查资料吧。尤其是医学相关的。”
陆靳晏没接话，只是把今天的码字时间记录又往下拉了一点。
他的目光停在屏幕右侧。
从早上九点到晚上八点，中间只休息了半小时。
马小旦说“四千”的时候，陆靳晏皱了下眉。他拿过她的电脑看了一眼今天的码字时间记录——从早上九点到晚上八点，中间只休息了半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