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小旦没有立刻说话。
她把杯子放到茶几上,杯底碰到玻璃,发出很轻的一声。
陆靳晏站在门边,像是已经把这件事在路上想了很久,可真正开口时,眉眼里还是压着一层少见的沉重。
马小旦指了指沙发。
“坐下说吧。”
陆靳晏看她一眼,坐到她对面。
平时他来她家,要么给她送饭,要么改稿,要么检查药盒,动作明确,目标清楚。
这一次,他什么都没做。
只是坐在那里,沉默了几秒。
马小旦忽然有点不习惯。
她认识陆靳晏这么久,很少见他犹豫。
他在医院里永远冷静,在她面前也总能把所有事情安排妥当。
可家事这两个字,好像连他也没办法像处理病例一样干净利落。
“你说。”马小旦轻声道,“我听着。”
陆靳晏抬眼看她。
“我父亲叫陆伯衡,早年做医疗器械起家,后来转到民营医疗集团管理。陆家现在主要做两块,一块是医疗投资,一块是高端民营医院。”
马小旦点了点头。
这些她隐约知道一点。
之前搜陆靳晏资料时,她也看到过一些财经新闻,只是没有细看。
那些词离她太远。
集团,投资,民营医疗,高端医院。
跟她一个天天算稿费、买菜看特价的人,中间隔着不止一个世界。
陆靳晏继续说:“我母亲去世得早。我读医,是她生前的愿望,也是我自己的选择。后来父亲再婚,徐佩兰进了陆家。”
马小旦听到这里,手指不自觉蜷了一下。
“她以前也是医疗行业的?”
“不是。”陆靳晏说,“她原来做财务和投资,对医院经营很敏感。她嫁进陆家后,一直希望我回去接管家族的民营医疗板块。”
这话一出来,马小旦大概明白了。
“她想让你从医生变成管理者?”
“准确说,是从公立医院临床医生,变成陆家医疗集团的继承人之一。”
陆靳晏说得平静。
可马小旦听得心口一紧。
这不是普通的职业选择。
对徐佩兰来说,陆靳晏留在京华附院也许很好听,名声漂亮,学术地位高。
但只要他一天不回陆家的体系,他就不是她能安排进棋盘的人。
“你不想回去。”马小旦说。
“嗯。”
陆靳晏没有任何迟疑。
“我喜欢临床,也喜欢科研。我花了十几年走到现在,不是为了最后坐到办公室里看报表。”
马小旦看着他,忽然想到他站在手术室外的样子。
白大褂,病历夹,冷静到近乎锋利的眼神。
陆靳晏这样的人,确实不像会为了所谓家族安排放下手术刀。
“这个分歧多久了?”她问。
“五年。”
马小旦愣了下。
五年。
这两个字比她想象中更久。
也就是说,在她出现之前,陆靳晏和陆家之间的矛盾就已经存在。
她不是起点。
她只是这场矛盾浮出水面的那个口子。
陆靳晏低声说:“一开始是劝。后来是项目、人脉、头衔,再后来是各种形式的施压。父亲认为我在公立体系做到一定程度后,应该回到陆家,把资源整合起来。徐佩兰比他更急。”
马小旦皱眉,“为什么?”
“因为我不回去,她很多安排就落不到实处。”
陆靳晏语气很淡,却点到止。
马小旦不傻。
豪门家庭内部的利益她没经历过,但小说写多了,基本逻辑还是懂。
徐佩兰既然是继母,陆靳晏又是陆家最拿得出手的那张牌。
她希望他回家,未必只是为了他前途好。
更多是为了让陆靳晏进入她能看见、能影响、能利用的范围。
“所以你来县城这件事,在她看来很严重?”马小旦问。
“嗯。”
陆靳晏看着她。
“她不认为我是单纯下基层援助。她觉得我是在进一步脱离家族控制。”
马小旦嗓子有点干。
她低头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温水滑过喉咙,仍然压不住心里那点沉。
“那我呢?”
这个问题出口时,她自己都觉得声音有些低。
陆靳晏没有避开她的目光。
“你是最直接的理由。”
马小旦苦笑了一下。
“所以我只是她的借口?”
说完,她才觉得这句话有点酸。
好像她在计较自己到底算什么。
可她确实想知道。
如果徐佩兰针对她,只是因为她“不配”,她还能骂一句势利眼。
但如果她只是陆家斗争里被推到台前的借口,这感觉更糟。
像她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只是别人用来攻击陆靳晏的把柄。
陆靳晏沉默两秒,声音放缓。
“你是导火索。”
马小旦抬头看他。
他继续说:“但炸药早就埋好了。”
这句话落下,客厅一下静了。
窗外有电动车经过,楼下传来小孩喊人的声音,很快又远了。
马小旦坐在沙发上,突然有种很清醒的感觉。
她之前一直把徐佩兰当成“反对儿子恋爱的继母”。
这个身份听起来虽然讨厌,但也算常见。
婆婆不喜欢未来儿媳,嫌弃她家境普通,嫌弃她职业不体面,嫌弃她怀孕不合规矩。
可现在她明白了。
徐佩兰反对的,不是马小旦这个人。
是陆靳晏自己做决定。
是他为了她留在县城。
是他不听陆家的安排。
是他把人生从那张看似光鲜的棋盘上拿回来。
马小旦心里反而没那么怕了。
怕一个人,是因为不知道她要什么。
现在知道了,至少能看清路。
她靠在沙发背上,低声说:“她之前加我微信,截我朋友圈,是想找能打你的点。”
“嗯。”
“这次举报,就是拿那个VIp号试水。”
“应该是。”
陆靳晏没有把话说满,但意思很明确。
马小旦揉了揉眉心,“她很会挑地方。直接骂我没用,找你父亲施压你也不听,她就去碰你的职业名誉。”
这事让她恶心,也让她警觉。
如果县医院没有这么快出正式说明,如果后台数据稍微不清楚一点,如果陆靳晏处理得慢一点,这件事都可能被发出去。
到时候网上谁管真相?
一句“专家给女友开VIp通道”,就够热闹半天。
陆靳晏看着她,“以后我会提前处理。”
马小旦摇头。
“你不可能提前知道她每一步。”
她说完,自己也怔了一下。
换成以前,她大概率会顺着说“那怎么办”“我是不是拖累你了”“要不我离你远点”。
但现在,她没有。
她甚至在认真分析徐佩兰的手段。
不是因为她突然变勇了。
是因为她终于意识到,逃跑没用。
她离不离开陆靳晏,徐佩兰都不会停止控制他。
她若真退了,反而是把陆靳晏一个人推回那张网里。
陆靳晏似乎也察觉到她的变化,眼神微微缓下来。
马小旦低头摸了摸肚子,沉默片刻。
“那你父亲呢?”她问,“他也会像她一样吗?”
“他更习惯正面施压。”陆靳晏说,“职位、项目、调令、人脉。他不喜欢小动作,但他未必会阻止她。”
马小旦懂了。
一个唱白脸,一个递刀。
谁也不无辜。
她抬头看向陆靳晏,心里突然有点疼。
她以前总觉得陆靳晏什么都有。
出身好,学历好,能力强,走到哪里都被人仰望。
可现在她才看见,他那些光环背后也不是自由。
他不是站在高处随便选。
他也一直在被拉扯。
只不过他从来不喊疼。
“你为什么之前不告诉我?”马小旦问。
陆靳晏看着她,语气很诚实。
“怕你跑。”
马小旦一噎。
这理由太精准,她想生气都找不到角度。
因为如果是几个月前的她,真可能连夜收拾东西跑回乡下亲戚家。
她摸了摸鼻子,“我现在也没那么怂了。”
陆靳晏眼底浮出一点很淡的笑。
“嗯。”
马小旦被他这个“嗯”弄得有点脸热。
她清了清嗓子,努力把话题拉回正事。
“那你需要我做什么?”
陆靳晏看着她。
他没有立刻回答。
马小旦以为他会说让她少发朋友圈,少出门,或者遇事第一时间告诉他。
结果他只是声音平静地说:“什么都不用做。”
马小旦愣住。
陆靳晏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沉稳得让人无法怀疑。
“过好你的日子,写好你的书。她奈何不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