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靳晏这一站，整个包厢的动静都像被压低了。
隔壁桌还有小孩在笑，服务员推门进来想上菜，看见这边气氛不对，又悄悄退了出去。
马小旦坐在椅子上，手心全是汗。
她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准备好了。
可当陆靳晏真的站起来，她才发现自己的喉咙还是紧的。
陆靳晏端着茶杯，先看向奶奶所在的主桌方向，又收回视线，看着这一桌的长辈。
“我和小旦在一起。”
这句话一出来，二婶的筷子停在半空。
三姑微微睁大眼。
大姨脸上的笑僵住。
王科长低头看着茶杯，明显不自在。
陆靳晏没有停顿太久，继续说：“她怀的是我们的孩子。目前五个月了，一切健康。今天来参加奶奶寿宴，本来也没打算把这件事藏着。”
马小旦眼眶一下发热。
不是因为他说孩子是他的。
这件事他早就承认过。
让她心口发烫的是那句“我们的孩子”。
当着这么多亲戚，当着王科长母子，当着大姨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人，他没有半分犹豫。
他把她最怕一个人面对的事，稳稳接了过去。
王母张了张嘴，脸上从试探变成了尴尬。
她刚才那句问话本是冲着马小旦去的，没想到陆靳晏直接站出来承认，反倒显得她像故意揭人隐私。
王科长低声说：“陆主任，恭喜。”
这声恭喜来得有点艰难。
陆靳晏点头，“谢谢。”
大姨脸色一阵变化。
她显然没想到陆靳晏会这么干脆。
按照她的想法，马小旦未婚先孕这件事一旦摆到桌面上，最难堪的应该是马家二房。
马妈会急，马爸会沉默，马小旦会慌。
只要他们一慌，她就能以长辈身份出来说几句“为你好”的话，再把自己之前介绍王科长的事拿出来对比。
可陆靳晏站起来以后，局面就变了。
他不躲，不推，不含糊。
那些准备好的话，一下没了落脚点。
马妈坐在旁边，眼圈已经红了。
她低头拿纸巾擦了擦眼角，没说话。
马爸抬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脸上的沉色倒是缓了些。
陆靳晏继续道：“关于结婚的事，我们会按自己的节奏来。不是不负责任，也不是回避，只是这件事涉及小旦的身体、生活和她自己的意愿，我们会认真安排。”
这话说得很明白。
孩子，他认。
感情，他认。
结婚，他不拿来当遮羞布，也不允许别人用来逼马小旦。
马小旦听懂了。
马妈也听懂了。
大姨当然更听懂了。
她嘴唇动了动，终于开口：“小陆啊，你这话说得倒是漂亮。可女孩子家怀着孕，婚事总不能一直拖着吧？亲戚们问起来，我们也不好说啊。”
马小旦刚想顶回去，陆靳晏已经看向大姨。
“长辈关心，我们理解。但结婚不是给亲戚一个说法，是我们两个人共同生活的决定。”
他的语气不重，却没给人插话的空隙。
“大姨如果担心小旦被人议论，这份担心我领。但该承担的责任，我不会少。她和孩子的产检、生活、以后生产安排，我都在跟进。她父母知道，也认可。”
马妈立刻抬头，声音有点哑，却很稳。
“对，我们知道。”
马爸也放下茶杯，“小晏跟我们谈过。孩子的事，我们家里有数。”
这一句出来，比陆靳晏说再多都管用。
大姨的脸色更不好看。
她本来想站在“为马家着想”的位置上发难，结果马爸马妈直接表态，她再说下去，就成了外人管闲事。
王母尴尬得坐不住，赶紧圆场。
“哎呀，那是好事，好事。现在年轻人都有自己的想法，孩子健康最重要。”
这话听着像找补。
马小旦低头喝水，差点想笑。
刚才问“是不是怀了”的也是她，现在说孩子健康最重要的也是她。
王科长看了自己母亲一眼，声音压低：“妈，吃饭吧。”
可桌上的气氛已经不可能回到最初。
陆靳晏说完，微微欠身。
“今天是奶奶寿宴，本不该让大家因为我们的事分心。我以茶代酒，祝奶奶福寿安康，也谢谢各位长辈关心。”
他把茶杯举了举，喝了一口。
没有慷慨激昂。
没有刻意打脸。
就是这么平稳、清楚、体面，把所有责任揽到了明面上。
主桌那边，奶奶已经听见了。
老太太慢慢放下筷子，转过头，看向这边。
包厢里安静得很明显。
奶奶坐在那里，背有些弯，眼神却不浑。
她看了看陆靳晏，又看了看马小旦，最后轻轻点头。
“好，知道了。吃饭吧。”
一句话，定了调子。
谁都没想到第一个开口的是她。
也谁都没想到，她开口不是责怪，不是盘问，而是“吃饭吧”。
这三个字一落，桌上所有要冒头的反应都被压了下去。
大姨嘴张了几次，没说出话。
二婶眼里的八卦火苗被老太太一句话摁灭，只能讪讪地夹菜。
三姑摸了摸鼻子，也跟着说：“对对，今天妈过生日，吃饭。”
马妈低头又擦了一下眼角。
马小旦鼻子酸得厉害。
她知道奶奶不是不懂。
老人什么都明白。
她看见了肚子，也听见了那些话，更知道亲戚们心里在想什么。
可她选择护住马小旦。
用最简单的一句话，把所有难听话都堵在了饭桌底下。
陆靳晏坐回马小旦身边。
马小旦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她怕自己一抬头就掉眼泪。
碗里忽然多了一块鱼肉。
鱼刺已经挑掉了。
陆靳晏低声说：“吃一点。”
马小旦点点头，却没马上动筷子。
她感觉到桌下，他的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手心温热。
力道不重，却把她从那种被围观的窒息里一点点拉回来。
马小旦低着头，眼眶红着，手指慢慢回握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