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喝。”
马小旦站在检查室门口，盯着护士递来的那杯葡萄糖水，表情像在看一项蓄意谋害。
透明杯子里装着浅黄色液体，甜腻的气味隔着一段距离都能闻到。
护士笑着解释：“空腹喝完，五分钟内喝完就行。一个小时后抽一次血，两小时后再抽一次。”
马小旦捧着杯子，鼻尖皱成一团。
“这是人喝的吗？”
陆靳晏接过她手里的纸巾，站在旁边提醒：“慢慢喝，别一次灌太急。”
“你站着说话当然轻松。”
“我可以陪你喝。”
“你又不用做糖耐。”
“我喝了也不会替你改变结果。”
马小旦被噎得瞪他，最后还是捏住鼻子，把杯口贴到嘴边。
第一口下去，甜味直冲喉咙。
第二口，她的胃已经开始抗议。
第三口，她放下杯子，脸色难看得像刚吞了半碗融化的麦芽糖。
陆靳晏把温水递给她：“别喝，结束后再漱口。”
“我现在就想吐。”
“忍十分钟。”
“你们医生是不是都觉得忍一忍就能解决所有问题？”
“多数时候，能解决。”
“那你忍一忍，替我把这杯喝了。”
陆靳晏接过杯子，低头看了一眼剩下的大半杯糖水，神情没有任何变化。
马小旦立刻把杯子抢了回来。
“算了，你喝了我还得重新做。”
“知道就好。”
她咬牙闭眼，把剩下的糖水一口口咽下去。最后一口滑进喉咙时，马小旦整张脸都皱了起来，指尖紧紧捏住杯沿。
护士看了眼时间，在单子上记下数据：“喝完了，九点十五分。十点十五分抽一次，十一点十五分再抽一次。”
两个小时的等待，就这样开始了。
候诊区的长椅坐满了人。马小旦捧着一杯白水，嘴里还残留着挥之不去的甜味，盯着对面墙上的宣传栏发呆。
陆靳晏坐在她身侧，翻开一本医学文献。
纸页翻动的声音很轻，偶尔夹杂着走廊尽头推车经过的滚轮声。马小旦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扯了扯他的袖口。
“你陪我聊天。”
“想聊什么？”
“随便。”
“糖耐的原理昨天已经讲过了。”
“我不想听原理。”
“那就数瓷砖。”
马小旦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过去。
走廊的地砖一块接一块，浅色方格排列得整齐。她数到第三十七块，眼睛开始发酸，又数到第六十三块，旁边忽然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
“陆主任？”
陆靳晏翻页的手停住。
候诊区另一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奶奶正探着身体看他。她身边坐着个年轻孕妇，手里也拿着检查单。
确认之后，老奶奶立刻笑了起来：“真是您啊！陆主任，您也陪老婆来产检啊？”
马小旦手里的水杯差点脱手。
“老婆”两个字像一颗小石子，落进她脑子里，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波纹。
她下意识想解释，嘴唇刚动，陆靳晏已经礼貌颔首。
“陪她做检查。”
没有否认。
老奶奶笑得更热络，拉着儿媳妇往这边挪：“我就说嘛，陆主任这么好的医生，家里肯定也疼老婆。你们年轻人可别嫌我多嘴，女人怀孕的时候最辛苦，男人就得多陪着。”
“不是，他……”
马小旦刚开口，老奶奶已经握住了她的手。
“姑娘，你这是几个月了？”
“二十四周。”
“那还早着呢。以后坐月子一定要喝鸡汤，鸡汤最补。鸡要选老母鸡，炖的时候别放太多盐，油撇干净，喝起来才不腻。”
马小旦被她拉着手，连插话的机会都没有。
“还有，孩子出生以后，奶水要是不够，别急着听别人胡说，心情比什么都重要。你男人看着就会照顾人，晚上让他起来抱孩子，不能什么都压在你身上。”
陆靳晏合上文献，平静接话：“她现在血糖需要控制，鸡汤可以喝，量要适当，不能靠油汤补营养。”
老奶奶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对对对，医生说得对。那就少喝油，多吃肉。”
马小旦忍不住看向陆靳晏。
“你还真接得住。”
“长辈说得有部分道理。”
“她叫你陪老婆。”
“我听见了。”
“你还不解释？”
陆靳晏垂眼看她：“解释什么？”
马小旦的耳根一直烧到脖子。
她说不出话，只能低头喝水。杯壁冰凉，掌心却热得厉害。
十点十五分，第一次抽血顺利完成。
一个小时后，第二次抽血也没有异常。陆靳晏一直坐在她旁边，文献看完了两页，剩下的时间都在注意她的状态。
她靠着椅背打瞌睡时，他把外套折好垫在她颈后。
她胃里泛酸时，他将提前准备的苏打饼干拆开，递到她手边。
等最后一管血抽完，马小旦像被放出笼子，走出抽血室就长长吐了口气。
“我再也不喝那种东西了。”
“以后有需要还得喝。”
“你能不能盼我点好？”
“结果还没出来，不能提前下结论。”
“陆医生，你真的很不会安慰人。”
“我只说准确的话。”
两人回到候诊区没多久，护士便叫了马小旦的名字。
糖耐结果正常。
她盯着报告上的数值看了好几秒，胸口那根绷着的弦总算松开。刚才一直攥紧的手指缓缓展开，掌心留下了几个月牙形的红印。
“正常？”她确认。
陆靳晏接过报告扫了一遍：“正常。”
马小旦长长舒了口气，肩膀彻底垮下来。
“我可以吃甜的吗？”
“今天可以少量。”
“少量是多少？”
“半块点心。”
“你对少量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陆靳晏没理她，转身去取b超报告。
那张纸上除了常规数据，底部多了一行备注：胎儿大小偏大一周。
男人的目光停在那行字上，眉心压出一道浅痕。
马小旦看见他的神情，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是不是有问题？”
“目前不能算问题。”
“那你为什么皱眉？”
陆靳晏将报告递回去，指尖在那行字上轻点了一下。
“说明你最近营养摄入偏多。”
马小旦愣住：“我吃得很多吗？”
“早餐有粥、鸡蛋和牛奶，午餐有肉，下午还有加餐。”
“孕妇不就该吃这些？”
“该吃，但需要控制比例。”
马小旦盯着报告，又看向他：“那怎么办？”
陆靳晏神色平淡：“我做的饭可能太好吃了。”
马小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