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响起来时，马小旦正躺在沙发上改稿。
陌生号码在屏幕上跳动了三遍，她盯着那串数字，手里的触控笔迟迟没有落下去。
这个时间打来的人，通常都不是什么好消息。
催稿的编辑不会用陌生号，快递员也不会连续打三遍。至于推销电话，她已经学会直接挂断，可今天不知怎么，指尖碰到接听键时，心里先冒出一个荒唐的猜测。
“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气十足的老太太声音。
“是小旦吗？我是陆靳晏的外婆，你叫我赵奶奶就行。”
马小旦坐直了。
怀里的靠枕掉到地上，手机差点从掌心滑出去。
“赵、赵奶奶好。”
她这一声问候说得极其正式，尾音还比平时高了半截。
对面笑了起来，声音爽朗得像屋檐下挂着的铜铃。
“别这么紧张，我又不是来查户口的。”
“没有，我就是……那个，您突然打电话，我有点——”
“有点害怕？”
马小旦的嘴唇碰了一下杯沿，温水洒到手背上。
“没有！”
赵奶奶笑得更开心了。
“靳晏说你胆子小，我还不信。现在看来，他说得挺准。”
“他怎么什么都跟您说啊！”
“他说的都是好话。”赵奶奶拿腔作势地叹了口气，“就是说你写小说的时候胆子挺大，现实里遇到长辈就缩成一团。”
马小旦被说得无言以对。
她把湿掉的手背贴到抱枕上，努力找回一点镇定。
“赵奶奶，您看完打印稿了吗？”
“看完了。”
“这么快？”
“我退休以后时间多，吃完饭就看，看到晚上十一点多。”
马小旦心里一跳。
“您没累着吧？”
“书比电视有意思多了。”赵奶奶说，“那个男主虽然嘴硬，但心软，像我们家靳晏。”
马小旦握着手机，视线一点点飘向厨房。
陆靳晏正在里面洗水果，水流声细细地响着。他大概还不知道赵奶奶已经开始拿他和书里的男主对照。
“您觉得……像吗？”
“像。”赵奶奶答得干脆，“尤其是管女主吃饭那一段，简直一模一样。靳晏小时候就这样，认准一件事，别人说什么都不改。”
马小旦抬手捂住脸。
这算不算当着家长的面告状？
电话那头翻纸的声音传来，赵奶奶似乎还在翻那本打印稿。
“不过你给我寄的这个版本，好像删了不少东西。”
马小旦的手指瞬间蜷住，指甲压进掌心。
来了。
“您、您看出来了？”
“当然看得出来。”赵奶奶的语气带着一点得意，“前面两个人刚有点靠近，后面就直接跳到第二天了。中间缺了一大截。”
马小旦的耳朵烧得发痛。
“那个……是排版问题。”
“排版会把一整段都排没？”
“也可能是打印机比较有想法。”
“你是不是怕我看了不好意思？”
马小旦的呼吸卡住。
厨房里的水声停了。
陆靳晏似乎已经洗完水果，脚步正朝客厅靠近。马小旦连忙转过身，压低声音：“赵奶奶，您听我解释——”
“放心，我看完了，没什么。”
门帘轻轻晃了一下，陆靳晏端着果盘走出来。
马小旦的眼睛睁大，冲他拼命摆手，另一只手死死捂住手机听筒。
赵奶奶继续说：“写得挺好的，就是有些地方不太准确。”
陆靳晏把果盘放到茶几上，目光落在她脸上。
马小旦的心跳撞得胸口发疼。
“赵、赵奶奶，您说哪里不准确？”
“这个嘛……”
赵奶奶故意拖长了声音。
马小旦的指尖掐住沙发边缘，布料被她捏出一道皱痕。
“你跟靳晏结了婚就知道了。”
话音落下，电话里传出老太太爽朗的笑声。
马小旦整个人像被雷劈中，手机贴在耳边，却一句话都接不上。
陆靳晏坐到她对面，拿起一颗葡萄，慢慢剥开外皮。
“赵奶奶，您别逗她。”
他听见了。
马小旦扭头瞪他，脸热得像刚从蒸锅里捞出来。
电话那头的赵奶奶立刻抓住重点：“靳晏在旁边？”
“在。”
“让他接电话。”
陆靳晏伸手。
马小旦把手机往怀里一藏，连连摇头。
赵奶奶已经听见动静，笑着说：“小旦，你不用怕他。这个孩子从小看着冷，其实最听长辈的话。我让他往东，他不敢往西。”
“外婆。”陆靳晏的声音低了些。
“怎么？你现在有媳妇了，就不许我说你？”
马小旦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媳妇。
这两个字从赵奶奶嘴里说出来，比陆靳晏以前当众喊老婆还要有杀伤力。
她整个人缩在沙发里，脚尖不安地蹭着地毯。
赵奶奶又聊了几句孕期饮食，提醒她别久坐，最后才道：“小旦，等你们有空来京市，我给孩子织毛衣。”
“好。”马小旦连忙应下，“谢谢赵奶奶。”
“别客气。你以后直接叫我外婆也行。”
这句话落下来，马小旦鼻尖忽然有些发酸。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掌纹被客厅灯光照得清清楚楚。
“那……我先叫赵奶奶。”
“行，慢慢来。”
电话挂断后，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水果盘里葡萄滚动的声音。
马小旦把手机放到膝盖上，整个人向后一倒，抓过靠枕盖住脸。
陆靳晏看着她：“怎么了？”
枕头里传出她闷闷的声音。
“你外婆看了完整版。”
陆靳晏剥葡萄的动作停住。
“还说有些地方写得不太准确。”
男人沉默了三秒。
马小旦从枕头后面露出一只眼睛。
“你怎么不说话？”
“她说哪里不准确了吗？”
靠枕飞了过去。
陆靳晏接住靠枕，葡萄却从他指间滚落，掉在了地毯上。
马小旦脸红得快要冒烟。
“你还问！你是不是也想知道哪里不准确？！”
“只是确认她有没有提出医学意见。”
“那是医学意见吗？！”
“她退休前是语文老师。”
“所以她更可怕！”
陆靳晏把靠枕放回她怀里，转身去捡葡萄。
马小旦越想越不对，抱着靠枕坐起来。
“她是不是已经搜过完整版了？”
“她说看过。”
“那她有没有看见作者简介？”
“应该看见了。”
“简介里还有那句‘男主尺寸惊人’！”
陆靳晏的手停在半空。
马小旦看着他的背影，耳朵红得彻底。
“你外婆有没有问这个？”
“没有。”
“你确定？”
“她只说男主的人设不够真实。”
马小旦僵了片刻，抱枕从怀里滑到地上。
“她什么意思？”
陆靳晏捡起葡萄，回过头。
“我也想知道。”
她抄起抱枕再次砸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