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辑的消息还停在屏幕上。
“制片方看到这波热度，反而很高兴。”
“他们觉得‘作者真实故事’这个话题，对后期宣传特别有利。”
“他们想和你谈谈，能不能配合做一些有控制的曝光。”
马小旦盯着最后那几个字，胃里像塞进一团凉透的棉花。
有控制。
说得真好听。
好像只要加上这三个字，把她的孕肚、她和陆靳晏的过去、他们现在住在一起的日子，摆到所有人眼前，就成了一件体面的事。
书房里只亮着桌上的小台灯。
灯罩边缘积了薄灰，光线落在键盘上，把她悬着的手映得发白。外面传来水壶烧开的提示音，短促地响了两声，陆靳晏起身去关火。
马小旦没有回编辑。
她想起刘婷举着手机靠近时的眼神。
想起评论区那句“公众人物哪有什么隐私”。
更想起那张偷拍的背影照。
她连买把青菜都能被人拍下来。
以后呢？
他们去产检，会不会有人堵在医院门口？孩子出生后，会不会有人对着婴儿车拍照？陆靳晏站在手术台前，手机里却挂着一堆乱七八糟的猜测和偷拍视频？
她胸口那股火越烧越闷，抬手就在对话框里敲下一行字。
“我不接受。”
删掉。
太轻了。
她重新输入。
“麻烦你替我转告制片方，我可以配合作品宣传，但我的私生活不是你们的宣传素材。”
指尖停在发送键上。
这一次，她没有再改。
消息发出去的刹那，书房门口传来脚步声。
陆靳晏端着杯温水进来，杯壁上凝着细小的水珠。他先看了一眼她绷直的背，再看见屏幕上的聊天记录，没问她为什么发火，只把水放到她手边。
“制片方找你了？”
“编辑说，他们想做什么有控制的曝光。”
马小旦扯了下嘴角，笑意很冷，“大概觉得现在这点热度不够，要再添把柴。”
陆靳晏拉过椅子，坐在她身侧。
男人的衬衣袖口挽到小臂，洗过的皂角气息很淡，却莫名让她紧绷的后背松了一点。
“你怎么回的？”
“我拒绝了。”
“好。”
就一个字。
没有劝她权衡，没有说版权项目难得，更没有拿“为了作品”压她。
马小旦垂下眼，手掌覆在小腹上。里面的小姑娘像是听见了爸爸的声音，轻轻顶了一下。
她忍不住嘀咕：“你答应得也太快了。万一我拒绝完，制片方觉得我不配合，影响后面拍摄怎么办？”
“那是他们需要解决的问题。”
陆靳晏的语气很平，“合同里写的是作品改编权，不是你的人生使用权。”
这句话落下，马小旦鼻尖有点酸。
手机很快震动起来。
编辑回复得很谨慎：“我已经转达了。制片方说理解你的顾虑，也尊重你的决定。”
马小旦刚松开一口气，下一条消息又跳出来。
“不过他们提醒了一句。项目正式开拍后，演员、剧组、媒体都会进场。你小说的原型讨论已经有苗头，就算你不主动曝光，媒体也会自己挖。”
“到那时，被动曝光的效果会比主动控制差很多。”
屏幕的冷光映在她脸上。
马小旦刚缓下来的肩膀又绷住。
她知道编辑没说错。
更知道制片方没说错。
舆论这种东西，最会挑软的地方钻。她越遮掩，越有人把遮掩当成谜底；她越回避，越有人觉得自己掌握了不得了的真相。
可她怕的从来不是自己被看。
她怕陆靳晏被拖进来。
这个人太干净了。
他该站在医院的灯下，拿着病历，守着他的病人和手术台。不是被陌生人截取几句小说片段，拼凑成什么“禁欲医生原型”，再把他的过去和家里那些事翻出来，供人指指点点。
马小旦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他们说得对。”
她声音有点闷，“等剧开拍，肯定有人会继续挖。”
陆靳晏看着她。
“但我不想让你成为话题中心。”她接着说，“更不想让孩子也变成话题。你以前那些事……京市那边的事……都不该被拿出来让人评头论足。”
桌上的水已经不烫了。
陆靳晏伸手，把她攥紧的手从杯边掰开。她掌心被杯壁烫出一点红，他的拇指缓慢擦过那片皮肤。
“让他们来。”
马小旦愣住。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让他们来。”
陆靳晏的目光很稳，隔着灯光落在她眼里。
“我不怕曝光。”
马小旦张嘴就想反驳。
“你不怕，我怕！你是医生，外面那些人什么都敢说。到时候他们把你写成——”
“马小旦。”
他叫她名字时，声音压得很低。
她的话卡在喉咙里。
空气像凝住了。
窗缝漏进一丝夜风，吹得窗帘轻轻晃动。陆靳晏坐得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眼下浅淡的疲色，也能闻见他刚才洗手后残留的消毒水味。
“我怕的是你一直为了保护我，委屈自己。”
马小旦指尖蜷了一下。
“我没有委屈。”
“你拒绝采访，删改小说，发声明，跟大姨闹别扭。”陆靳晏一件件说出来，语速不快，却像把她这些日子压在心底的东西全掀开了，“你每一次往后退，都是怕影响我。”
“这有什么不对？”
她抬起头，声音硬得发紧。
“你是我男朋友，是孩子爸爸。我不护着你，难道还让别人来护？”
陆靳晏沉默了片刻。
他抬起手，掌心贴在她脸侧。
男人的手有些凉，贴上来时，她脸上的热意反而更明显。
“护着我没错。”
“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不需要顾虑我，你其实是想被看到的？”
马小旦呼吸一滞。
桌上那杯水，水面轻轻晃了一下。
她想说不是。
她想说自己才不稀罕什么热度，才不在乎谁看不看见。她写小说只是为了挣钱，为了买房，为了养孩子，为了让自己不再像以前那样狼狈。
可那些话堵在嘴边，一个字都出不来。
陆靳晏看着她，没有逼她回答。
可那句话像一枚钉子，准确钉进了她最不愿碰的地方。
她写了三年。
扑街了三年。
她也曾盯着后台那点可怜的数据，等一个陌生人的评论，等到半夜还舍不得睡。
如今有人读她的书，有人记得她笔下的人物，有人等着她更新。
她害怕。
可在害怕下面，确实藏着一丝见不得光的满足。
她想被看到。
马小旦被这句话钉在椅子上，嘴巴像被胶水粘住了一样。
因为他说得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