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小旦第二天早上醒来时，第一眼看见的是餐桌。
早餐摆得很整齐，温热的粥放在保温碗里，旁边是蒸蛋、烤得松软的面包，还有一小盘切好的水果。
最显眼的是那张A4纸。
它压在牛奶杯旁边，纸面平整，边角没有一丝卷曲。陆靳晏的字迹一如既往地工整，黑色签字笔写下的标题占了第一行。
待办清单。
马小旦穿着拖鞋走过去，先看了一眼厨房。
陆靳晏不在。
她这才把纸拿起来。
待办事项一，孕三十二周前完成所有产检项目。
待办事项二，确认分娩医院和主刀医生，建议省医院，我可以提前联系。
待办事项三，准备待产包，清单附后。
待办事项四，讨论孩子的名字。
待办事项五，领证。
前四条写得详细，后面还标注了时间和注意事项。
只有第五条，孤零零地落在最下面。
两个字。
领证。
马小旦的视线停在那里，牛奶杯外壁的水珠沿着桌面滑下来，浸湿了纸张边缘。
她本以为自己会心跳加快。
会紧张，会脸红，会因为这两个字坐立不安。
可真正看见它时，胸腔里的心跳反而慢了下来。
一下。
一下。
稳定得像终于找回节拍的钟摆。
领证。
她和陆靳晏要领证。
这件事从三个月前那个仓促离开的清晨开始，听起来像荒唐的玩笑。她那时连他的消息都不敢回，拖着行李箱逃回县城，想靠一句“孩子和你无关”把所有关系都切断。
后来他追来了。
他没有站在她面前逼她立刻做决定，只是把一顿顿饭端到她手边，把每一次产检记进日历，把她想逃跑的路一条条堵住，又把真正的选择权留给她。
现在，他把领证写进待办清单。
和产检、待产包、孩子名字放在一起。
不像浪漫电影里的求婚，也没有鲜花和戒指。它更像陆靳晏本人，认真、具体，连未来都被拆成了可以一项项完成的事情。
马小旦拿起笔。
笔尖悬在“领证”后面，停了很久。
她想写很多话。
比如“你是不是应该正式问我一次”，比如“这也算求婚吗”，又比如“为什么领证排在最后”。
最后，她只写了一个字。
好。
笔画落下时，她的手腕很稳。
写完后，马小旦盯着那个字看了片刻，将A4纸重新放回桌面，端起粥碗走进书房。
她刚坐下五分钟，外面便传来脚步声。
不急，也不重。
脚步停在餐桌旁。
随后，屋里响起一声极轻的笑。
那笑声短得像被主人及时咬住，可马小旦还是听见了。
她握着勺子的手停在半空，耳朵迅速发热。
原来陆靳晏也会因为一个“好”字高兴成这样。
她没出去。
外面的男人也没有进来。
一上午，两人照常生活。
陆靳晏去医院前，给她留了午饭；她在书房写完一千多字，出来时发现冰箱上多了一张打印好的待产包清单。
清单旁边，正是那张A4纸。
“领证”两个字大大方方地贴在那里，后面跟着她写的“好”。
它和买菜、复查、缴费这些日常提醒排在同一面冰箱门上，看起来普通得过分。
马小旦站在冰箱前，盯着那两个字发愣。
这是不是太平淡了？
她以为写下“好”以后，至少会有一个拥抱。
或者陆靳晏会在晚上认真看着她，说一句“那我们去领证”。
再不济，也应该有一场正式的对视。
可什么都没有。
男人照旧做早餐、去上班，晚上回来拎着菜进厨房。饭后，他照旧检查她今天吃了多少东西，照旧把水果切成小块，照旧在睡前提醒她吃钙片。
唯一的变化，就是那张清单被他钉在了冰箱上。
马小旦越想越不对劲。
晚饭时，她终于忍不住开口：“那个待办清单，第五条，你打算什么时候处理？”
陆靳晏正在切西红柿。
刀刃落在砧板上，发出均匀的轻响。他没有停，只把一片西红柿推到盘子边缘。
“你说了算。”
“我说了算？”
“嗯。”
“你不着急吗？”
刀刃停住。
陆靳晏抬起头，看向她。
厨房里有番茄的酸甜味，锅里炖着牛肉，热气裹着香气升起来，在两人之间蒙了一层薄雾。
“我已经着急了三个月。”他说。
马小旦握着筷子的手指一滑，筷子尖碰到碗沿，发出清脆的一声。
陆靳晏将刀放到一旁，抽出纸巾擦干指尖。
“现在轮到你着急了，对吧？”
“我……我什么时候着急了？”
“你今天看冰箱七次。”
“我那是拿东西！”
“每次都站两分钟。”
马小旦张了张嘴。
这个人怎么连她看冰箱几次都记得？
陆靳晏把切好的西红柿放进盘里，神情平静得像在陈述一项检查结果。
“你写了‘好’，剩下的安排交给我。”
“那你到底准备什么时候去？”
“你定日期。”
“为什么又是我？”
“因为你想在生孩子之前完成。”
马小旦手里的筷子彻底放下。
她确实说过类似的话。
当时只是被他一句“已经着急了三个月”堵得无话可说，回书房后才发现，自己竟然认真算起了日期。
如今被他当面说出来，脸上顿时像被热气烫了一遍。
“我那是……做计划。”
“清单第五项也是计划。”
“领证怎么能跟买菜放在一起？”
“都是要完成的事。”
男人说得理直气壮。
马小旦被他的逻辑打败，伸手端起水杯。杯里的水晃出一圈波纹，贴着杯壁转了好几圈才停。
“陆靳晏。”
“嗯？”
“你这样很像在催婚。”
“我已经催过了。”
“什么时候？”
“从我搬进来那天开始。”
她刚喝进去的水差点呛住。
陆靳晏伸手将纸巾递给她，动作自然得仿佛刚才那句话没有任何杀伤力。
马小旦擦着嘴角，瞪他：“你搬进来是因为安保。”
“领证以后，安保会更方便。”
“你别什么都往领证上扯。”
“那就先吃饭。”
他说完，把牛肉夹进她碗里。
马小旦咬了一口，越想越觉得自己落入了某个早就布置好的陷阱。
她本来还想试探他，结果三句话不到，主动权就被他轻描淡写地推回来了。
晚上回到书房，马小旦打开日历。
预产期在十一月中旬。
现在是七月中旬。
如果要在生之前领证，最好安排在九月之前。孕晚期后产检频率会增加，身体也越来越不方便，手续和出行都不能拖到最后。
她用指尖划过七月、八月，最后停在九月那一排数字上。
不到两个月。
她还有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去完成从“女朋友”到“妻子”的身份转换。
日历上的数字安静地排列着。
她的指尖落在九月一日旁边，心跳忽然加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