杯子碰到牙齿，发出一声轻响。
陆靳晏却像没有察觉，目光停在屏幕上，久久没有移动。
马小旦坐在他旁边，手指压着手机边缘，屏幕上的那条短信被她看得几乎要刻进脑子里。
【恭喜。我是你的公公，陆振华。】
这句话并不长。
甚至没有质问，没有责备，也没有任何让人不舒服的词。
可偏偏因为太平静，太客气，才显得不寻常。
她见过陆振华的名字。
在陆靳晏收下的那份复查资料上，在徐佩兰提起家里往事时，也在陆靳晏偶尔沉默的几秒钟里。
那是一个被他从生活里划出去，却始终没有真正消失的人。
“你爸发来的？”马小旦问得很轻。
陆靳晏没有回答。
他的大拇指停在手机边缘，指腹被屏幕的冷光照得发白。杯子里的水晃出一圈细细的波纹，撞到杯壁，又慢慢退回去。
马小旦看着他的侧脸。
太平静了。
平静到像在看一条无关紧要的工作通知。
可他刚才明明咬到了杯沿。
“要不要回？”她试探着问。
陆靳晏将手机递还给她，动作稳得看不出半点异样。
“这是发给你的。你决定。”
马小旦接过手机，掌心被边缘硌得发疼。
“我回什么？”
“按你的想法。”
“如果不回呢？”
“也可以。”
他说得很清楚，把选择权完整地推给了她。
马小旦低头盯着输入框，手指悬了好一会儿。
她原本可以不理。
毕竟对方是陆靳晏的父亲，却不是她熟悉的长辈。两个人从未正式见过面，甚至连普通寒暄都没有。她没有义务因为一条短信，就立刻对这个家庭摆出亲近的态度。
可那句“恭喜”又确实算不上恶意。
更何况，对方主动发来了。
马小旦慢慢打下一行字。
【谢谢陆叔叔。】
她把“公公”两个字删掉，换成了最稳妥的称呼。
发送。
消息旁边很快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发送标记。
客厅里的灯光落在手机屏幕上，两个人都看着那条短信，等了几秒。
没有回复。
一分钟过去，没有。
五分钟过去，依旧没有。
马小旦把手机放到桌上，语气故作轻松：“看来他只是通知一下。”
陆靳晏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嗯。”
“你不问他为什么突然发短信？”
“不需要。”
“你不觉得奇怪？”
“奇怪。”
“那你还这么冷静？”
男人看过来：“我应该怎样？”
这个问题把她问住了。
发火？质问？立刻回拨过去，问一句“你现在是什么意思”？
那些反应都很符合影视剧里的父子重逢。
可陆靳晏不是影视剧里的人。他和父亲之间有太多没有解决的旧账，也有太多不愿意再翻出来的伤口。一个短信只够打开门缝，撑不起真正的对话。
马小旦低头抠了抠手机壳。
“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你要是生气，可以表现出来。”
“我没生气。”
“那你刚才为什么咬到杯子？”
陆靳晏的手停了一下。
“杯子拿得近。”
“这种解释你自己信吗？”
“信。”
她被他气得笑了一声，随即又收住。
晚饭是中午剩下的汤和新炒的青菜。
马小旦吃了半碗饭，陆靳晏替她把鱼刺挑干净，又将汤碗推到她手边。两个人都没有提那条短信，像它从来没有出现过。
可这种刻意避开，比直接谈起更明显。
饭后，陆靳晏收拾碗筷。
水龙头拧到最大，哗哗的水声冲过瓷碗，溅起的水珠落在他手腕上。厨房里水汽渐渐升起来，窗玻璃蒙了一层薄雾。
马小旦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走过去把水龙头拧小。
水声立刻低了下去。
陆靳晏侧过脸：“怎么了？”
“水太大，浪费。”
“不会。”
“我听着吵。”
她拿起擦碗布，站到他旁边。
两个人肩并着肩，站在窗台前擦碗。暮色从外面慢慢漫进来，远处的商铺亮起灯，电动车驶过巷口，带起一阵湿漉漉的风。
马小旦擦干手里的碗，放到架子上。
“你爸主动发短信，说明他在释放善意。”
陆靳晏擦碗的动作没有停。
“你可以不接，但至少说明他知道了，而且没有反对。”
“他没有资格反对。”
男人说得很平，手里的碗却在水流下停了一秒。
马小旦看着他。
“他是你爸。”
“这是事实。”
“那你们之间……”
“没有关系。”
这四个字落下来，像一扇门在她面前合上。
马小旦没有追问。
她知道陆靳晏已经回答得够多。那些真正深的地方，他不会在厨房里、在一堆洗好的碗旁边说出来。
收拾完后，两人各自回房。
夜里，马小旦在床上翻来覆去。
她的肚子沉甸甸地坠着，腰后塞了两个靠枕，依旧找不到舒服的姿势。手机就放在枕边，屏幕已经暗了，陆振华再没有发来第二条消息。
她本以为自己会很快睡着。
可闭上眼，脑子里全是那句“我是你的公公”。
称呼很正式。
甚至有点笨拙。
像一个不知道该如何靠近的老人，隔着一层屏幕，试着伸出手，又不敢真的碰到他们的生活。
墙壁另一侧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马小旦睁开眼。
脚步停在次卧门边，随后传来椅子拖动的声音。
她屏住呼吸，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陆靳晏的声音从隔壁传来，低沉得几乎听不清。
“……爸。”
马小旦的手指压进被角。
她没有出声。
电话那头的人说了什么，她听不清，只能听见陆靳晏偶尔应一句。
“我知道。”
“……结婚了。”
“她很好。”
“孩子也很好。”
他停了几秒，语气依旧平淡，却没有刚才面对她时那样锋利。
“……不需要你操心。”
马小旦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模糊的灯影。
这通电话持续了不到十分钟。
门锁轻响，脚步声回到走廊。
她立刻闭上眼，假装已经睡着。
房门外停了片刻。
陆靳晏没有进来，只在门边站了一会儿，随后回了次卧。
马小旦听着那扇门合上，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她没有问。
有些话，他愿意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而现在，她能做的只是把那份安静留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