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十点整，门铃响了。
马小旦刚从沙发上站起来，陆靳晏已经走到了门边。
他先看了一眼可视门铃。
屏幕里，大姨穿着一身崭新的浅色外套，头发染得乌黑，手里拎着水果和一个红包袋。她身旁站着表弟小杰，衬衫领口皱成一团，头发像是出门前随便抓了两把，手里还握着手机。
小杰低头刷着屏幕，连门铃响了几次都没有抬头。
大姨却已经对着摄像头整理起了头发。
马小旦站在玄关旁，低声问：“到了？”
陆靳晏把门打开。
门外的寒气和水果的甜腥味一起涌进来，大姨脸上的笑立刻堆了起来。
“哎呀，小旦！你这房子装修得真好！”
她跨进门，鞋底在地砖上蹭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响，目光已经从客厅扫到了阳台。
“这客厅比你妈家宽敞多了。小陆也在啊！”
陆靳晏站在马小旦身后，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短袖和深色长裤。没有白大褂，也没有刻意收拾，可那股不动声色的压迫感依旧存在。
大姨的声音不自觉放轻了些。
“周末还休息呢？”
“今天休息。”
他侧身让开门口：“请进。”
大姨笑着把水果递过来：“一点心意，不值什么钱。还有这个，给小旦补个结婚礼。”
红包袋塞进手里时，马小旦捏到里面厚厚的一叠纸钞。
她不用拆，也能猜出大概数目。
两千块。
这已经是大姨平时出手比较大方的数额。
“谢谢大姨。”马小旦把红包收好，没有当场推回去。
大姨的笑意更深，鞋都没换利索，就开始四处看。
“这冰箱挺大啊，谁买的？还有这沙发，坐着软不软？小陆，你们这房子是全款买的吗？”
马小旦站在旁边，听到最后一句时，指甲在掌心轻轻划过。
陆靳晏接过水果，放在餐桌上：“房子是小旦的。”
大姨看了他一眼，笑容僵了一瞬。
“哎哟，小旦现在出息了，写书真能挣这么多钱？”
“够用。”
“那就好，那就好。”大姨坐到沙发上，手掌在靠垫上摸了摸，“女人手里还是得有点自己的东西。小陆，你可不能因为结婚了，就让小旦把房子卖掉换别的。”
“不会。”
“我就说嘛，小陆一看就是讲道理的人。”
马小旦倒了两杯温水，分别放到大姨和小杰面前。
小杰接过水杯，却没有喝，手机屏幕里的游戏音效从他掌心漏出来，断断续续地响着。
大姨也不在意，拉着马小旦问起近况。
“现在几个月了？”
“快三十周。”
“肚子看着不小。男孩女孩？”
“女孩。”
“女孩好，女孩贴心。”大姨笑着摸了摸自己的红包袋，“你妈说你们已经领证了？怎么不办酒席啊？亲戚们都等着呢。”
“我们暂时不办。”
“这怎么行？领证是领证，酒席是酒席。你现在可是陆家的人了，结婚这么大的事情，总得给长辈一个交代。”
马小旦手里的水杯放到桌上。
杯底擦过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我嫁的是陆靳晏，不是陆家。”
大姨脸上的笑停了一下。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小陆是陆家的人，你自然就是陆家的媳妇。我们这些做长辈的，来认认门也是应该的。”
陆靳晏坐在马小旦身侧，手掌落在她腰后，隔着衣料稳稳托住她。
“她说得很清楚。”
大姨望着他：“小陆，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想和你们亲近亲近。”
“可以。”
“你看，我就说嘛，一家人——”
“但不要替她定义身份。”
男人的声音并不高，甚至没有明显的情绪。可大姨刚刚扬起的笑，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嘴角卡在了半空。
小杰终于从手机上抬起头，看了陆靳晏一眼，又低下去。
屋里的空气变得有些紧。
大姨干笑两声，端起水杯喝了一口，随后又开始夸房子。
她夸了十分钟，从装修夸到家具，从家具夸到马小旦的运气。句句听着都是好话，却总在最后绕回“陆家”“长辈”“以后”。
马小旦听得耳朵发胀，掌心压在腹部。
孩子在里面动了动。
像是在提醒她，别让自己跟着这些话一起起伏。
陆靳晏察觉到她的动作，手掌往后腰移了些，轻轻按住她最酸的位置。
大姨看到这一幕，话锋立刻转了。
“还是小陆会照顾人。小旦，你这辈子算是享福了。”
“她一直很独立。”陆靳晏说。
“独立是好事。”大姨顺着他的话点头，“不过结了婚，总不能什么都自己扛。亲戚之间也该互相帮衬。”
马小旦的眼皮跳了一下。
来了。
她看向大姨。
大姨立刻拍了拍身边的小杰：“对了，差点忘了介绍。这是你表弟小杰，你见过的。”
小杰冲马小旦点了下头，手指还在手机屏幕上滑动。
“他今年准备明年再考。”大姨继续说，“上次面试差一点，孩子心里压力也大。这不，我想着先让他找个稳定的工作，边干边准备。”
马小旦没有接话。
大姨把目光转向陆靳晏，语气比刚进门时更热络。
“小陆啊，我听说你们医院最近在招聘行政人员？”
客厅里，手机游戏的背景音突然停了。
小杰握着手机，终于把头抬了起来。
大姨脸上的笑容依旧，手指却已经按在了红包袋上，像是在等一个能让儿子改变人生的答案。
“我家小杰虽然面试没过，但人踏实，电脑也会用。要是能先去医院做个行政，哪怕是合同工也行。他明年还要考试，有个地方落脚，肯定比在家里强。”
马小旦的脸一点点冷了下来。
她早就猜到了。
可当这句话真正落地，她还是觉得胸口像被人用指甲刮过。
大姨说得漂亮。
不是求编制，是先找个工作。
不是走后门，是让孩子有地方落脚。
不是要陆靳晏安排，是听说医院正在招聘。
一层层包装，里面依旧是同一个意思。
让陆靳晏给她儿子开门。
马小旦刚要开口，身旁的男人却比她更快。
陆靳晏端起茶杯，低头抿了一口。
茶水的热气从杯沿升起，遮住了他半边面容。
放下杯子时，他用一种极其平淡的语气说道：
“大姨，医院行政岗位的招聘公告我可以发给你，但小杰想进来，得先通过笔试。”
他看着小杰，语气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至于面试，我会亲自回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