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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長生者︰看盡大唐風華- 第152章 晚懂不如早懂-歷史軍事-17模板網
第152章 晚懂不如早懂
    李治面露苦澀︰“孤只恨自己不能為父皇分憂更多。”

    “殿下已做得很好。”

    馮仁安慰道,“如今朝政平穩,皆是殿下與諸位相公之力。陛下雖在病中,心中亦是欣慰的。”

    三人在院中石凳坐下,小孫行乖巧地進去沏了茶端出來,然後安靜地坐在孫思邈腳邊的小馬扎上.

    擺弄著師父給的幾味草藥,耳朵卻悄悄豎著,听著大人們的談話。

    李治喝了口茶,忽然道︰“先生,孤今日來,除道謝外,另有一事想請教。

    關于北疆……孤總覺得,阿史那思摩此番作為,似乎有些……過于急切了。

    他雖是我朝所立之都護,但畢竟曾是突厥貴族,其心……”

    “殿下是擔心他在鏟除競爭對手?”馮仁接過話。

    “是!”李治接著道︰“自從薛延陀被滅,現在草原上除了鐵勒部、阿史那部以外,沒有其他部落能夠比得了他們。”

    李治的想法與他之前的隱隱不安不謀而合。

    馮仁沉吟片刻,沒有直接回答,反而問道︰“殿下可知,草原部落最重什麼?”

    “自然是實力與威望。”李治答道,這是顯而易見的答案。

    “不錯。”馮仁點頭,“但還有一樣,或許更為根本——生存的空間與希望。

    阿史那思摩被陛下任命為安北都護,統領突厥舊部,表面風光,實則處境微妙。”

    他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口氣︰“一方面,他要向陛下、向大唐證明自己的忠誠與能力,證明陛下擇他為都護是英明之舉。

    另一方面,他要在草原諸部中維持甚至提升自己的威望,不能讓任何人挑戰他的地位,尤其是那些可能比他更‘純粹’、更得部分突厥舊民懷念的王族後裔。”

    孫思邈緩緩接口,語氣帶著看透世事的滄桑︰“急于表功,清除異己,鞏固權位……古往今來,這般戲碼在哪里都不少見。

    只是苦了底層牧民和邊境的安寧。”

    李治眉頭緊鎖︰“如此說來,他是有意借平叛之名,行鏟除潛在威脅之實?

    甚至可能……刻意激化矛盾,制造‘叛亂’,以便有理由動手?”

    “不無可能。”

    馮仁放下茶杯,神色凝重,“至少是利用了某些本可控制的矛盾,將其擴大化、激烈化,以求速效和徹底。

    陛下的旨意和李郡王的前往,應當能暫時遏制他的過火行為。

    但他的心思八成只有一個。”

    “是什麼?請先生明說。”

    馮仁喝了一口茶水,“藩鎮割據。”

    “藩鎮割據?”李治的聲音不自覺地提高了幾分,帶著難以置信的驚愕,“他怎敢……朝廷待他不薄!”

    “正是朝廷待其優厚,才助長其心。”

    馮仁語氣平靜,字字千鈞,“陛下賜其都護之名,以大唐臣子的身份統御突厥舊部。

    但盡管名義上他是大唐的臣子,安北是大唐的都護府,但在那片草原上,他阿史那思摩就是實際上的王。

    時間一久,難免生出別樣心思。

    清除異己,培植親信,擴充實力,所求為何?

    無非是想要一個更獨立、更能世代相傳的基業,而非是成為大唐鷹犬。

    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殿下如此道理我應該是教過你的。”

    李治的臉色變得蒼白。

    “此事……此事必須即刻稟明父皇!”李治猛地站起身。

    這件事情李二肯定門清,要不然他就白當那麼久的皇帝了……馮仁擺擺手,“殿下不必了,這事情陛下比你門清。”

    李治聞言,身形頓住,緩緩坐回石凳,“先生的意思是……父皇早已知曉?”

    “要不然呢?再說了,就算他看不出來,朝中大臣也看得清楚。”

    馮仁語氣平和,卻帶著看透事實的冷靜。

    李治怔在原地,臉上掠過一絲恍然,隨即是更深的憂慮。

    他畢竟已參與朝政,並非懵懂無知。

    “父皇……父皇既然知曉,為何還……”

    “殿下。”馮仁打斷道︰“當了帝王,就是下棋的人,有些事情要從持棋者的角度去看。”

    李治沉默了片刻,消化著這些話。

    他意識到,自己雖然處理政務日益熟練,但在這種深層的戰略權衡和帝王心術上,與父皇仍有巨大的差距。

    “所以,父皇是故意留著阿史那思摩這把有些扎手的刀?”李治問道,語氣中帶著求證的意味。

    “可以這麼理解。”馮仁點頭。

    他看向李治,語氣變得鄭重︰“殿下,治國並非非黑即白。

    很多時候,需要在利弊之間權衡,甚至兩害相權取其輕。

    陛下如今的做法,或許就是當前形勢下,對大唐最有利的選擇。”

    李治深吸一口氣,鄭重地向馮仁行了一禮︰“稚奴,受教了。多謝先生點撥。”

    這一刻,他感覺自己對“皇帝”這個身份的理解又深刻了一層。

    那不僅僅是至高無上的權力,更是無窮無盡的責任和不得不做出的艱難抉擇。

    馮仁側身避開半禮,微笑道︰“殿下聰慧,一點即通。

    只是此事,陛下心中雖有成算,但憂慮必然不少。

    草原局勢牽一發而動全身,陛下病中猶要勞心于此,實在令人擔憂。”

    這話又勾起了李治的愁緒。

    他嘆了口氣︰“是啊,只盼李王叔此行順利,能盡快穩定北疆,讓父皇能少操些心。”

    又坐了片刻,聊了些太醫院和孫行學醫的趣事,李治見天色不早,便起身告辭。

    送走李治,侯府恢復了寧靜。

    小孫行已經靠著孫思邈的腿打起了瞌睡,小手里還緊緊攥著一株甘草。

    孫思邈愛憐地將他抱起,對馮仁道︰“看來你這太子少師,當得是越發出色了。連帝王心術都開始教了。”

    馮仁苦笑搖頭︰“這些道理,他遲早要懂,只不過是早晚的事。只不過……晚懂不如早懂。”

    北疆的局勢,看起來正在逐步緩和。

    捷報和安撫成功的奏疏陸續傳回長安,李世民的心情似乎也舒暢了不少,病情竟真的有了些許起色,偶爾能在天氣晴好時,被攙扶著到殿外走走。

    所有關心皇帝和大唐江山的人都暗自松了口氣。

    然而,馮仁卻並未放松警惕。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李世民的身體就像一根被拉得太久的弦,看似恢復了彈性,實則內里的疲勞和損耗已經達到了臨界點。

    任何一次稍大的風波,都可能讓這根弦徹底崩斷。

    貞觀二十年的秋天,就在這種表面緩和、內里緊繃的氣氛中悄然流逝。

    天氣轉涼,李世民變得更加畏寒,甘露殿很早就燃起了地龍和炭盆。

    馮仁調整了藥方,更加注重溫補和固本培元。

    這日,馮仁剛為李世民請完脈,叮囑完注意事項,正準備退下。

    李世民卻叫住了他。

    “馮仁。”

    “臣在。”馮仁躬身。

    李世民倚在榻上,身上蓋著厚厚的錦被,臉色在炭火的映照下顯得有些紅潤,但眼神卻異常清明,甚至帶著一絲看透世事的滄桑與平靜。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問道︰“你以為,朕百年之後,這大唐江山,太子可能守得住?”

    李世民的問題來得突然,卻又仿佛在他心中醞釀已久。

    “陛下何出此言?陛下乃真龍天子,壽數綿長,眼下不過是……”

    “行了,這些虛的咱們就不說了。”李二打斷馮仁,接著說︰“我只要一個答案。”

    答案?答案就是李治把你李家天下丟給了武則天,武則天改國號為周武……臥槽,這能說?

    馮仁深吸一口氣,“陛下,太子殿下仁孝聰慧,寬厚有容,且于政務日漸精熟,朝中諸公皆盡心輔佐。守成開創,必無大礙。”

    “守成……寬厚……是啊,打天下需要猛藥,治天下或許更需要溫火。稚奴……或許確是合適的。”

    李二的聲音帶著濃濃的疲憊,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釋然,仿佛終于對一個困擾已久的問題給出了自己的判斷。

    “只是,”他忽然又睜開眼,“這溫火,有時也需霹靂手段加持,方能不墮了朕打下的威風。

    馮仁,你是聰明人,這大唐……就你替朕好好看著。”

    這話里的托付之意,已然十分明顯。

    馮仁心中凜然,深深一揖︰“臣,謹記,必竭盡所能。”

    李世民擺了擺手,臉上倦容更深︰“去吧。朕乏了。”

    “是,臣告退。請陛下安心靜養。”馮仁恭敬地退出了甘露殿。

    殿外,秋風帶著寒意,吹散了從殿內帶出的暖意和藥味,卻吹不散馮仁心頭的沉重。

    李世民今晚的話,幾乎是在交代後事了。

    這位雄才大略的帝王,顯然已經清楚地感知到自己時間的流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