涼州以北。
大雪山。
這里終年積雪不化。
萬里冰封，白茫茫一片，望不到盡頭。
山風裹著雪粒，如刀子般刮過群山。
尋常修士到了此地，光是抵御這嚴寒，便要耗去大半靈力。
而在這片死寂的雪山深處。
竟有一座龐大的建築群。
這些建築依著險峻的雪山而建。
殿宇層疊。
這...
便是讓大周頭疼無比，撼動了大周在北境統治根基的淨世聖教總壇。
總壇最深處。
一座圓形祭壇。
祭壇四周，是一圈圈用青石壘砌的台階。
台階上落滿了雪。
祭台正中央。
一道人影閉目盤膝而坐。
他面容黝黑，雙手粗大，身著布衫，光著腳。
若不是身處這淨世聖教總壇的核心。
任誰看了，都只會以為這是個剛從田埂上下來的老農。
可這個“老農”。
卻是讓大周長公主與整個北方世家集團聯手圍剿了數年，卻始終無法斬殺的淨世聖尊。
半聖境。
這方天地最頂尖的存在之一。
“聖尊。”
一個穿著黑色祭袍的人快步走來。
他在祭台下方三丈處停住，躬身一拜。
“何事？”
淨世聖尊沒有睜眼。
“大周的軍隊...撤了。”
“撤了？”
淨世聖尊緩緩睜開雙眼。
語氣有些意外。
“對。”
“撤了一半。”
黑袍人重重點頭。
語氣中盡是難以掩飾的振奮。
“往哪撤了。”
“南邊。”
“南邊...”
淨世聖尊眯起了眼楮。
就在這時。
祭台旁的虛空，無聲無息地蕩開一圈漣漪。
一道身著白袍，頭戴斗笠的身影緩緩走出。
他斗笠壓的很低。
只能看到半張臉。
聖尊看到他，微微一笑。
“道友。”
能讓半聖境的聖尊，稱一聲道友的，自然也不是簡單之輩。
此人，正是在上次聖尊與長公主的大戰中，偷襲了長公主的那位神秘的神府大圓滿強者。
“興許，是南邊那位...出手了。”
斗笠人開口了。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
“南邊那位？”
淨世聖尊眸光一動。
黑袍人微微頷首。
“放眼這天下，能讓大周投鼠忌器，不得不從前線抽兵回防的，只有一位...”
“南邊那位楚王。”
淨世聖尊沉默了片刻。
然後。
他笑了。
笑聲很輕，卻帶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他這是怕我們頂不住了啊。”
“是啊，我們若是敗亡了，那大周騰出手來，下一個對付的可就是他了。”
斗笠人道。
聖尊撐著膝蓋，想要起身。
可這一動。
卻是牽扯到了傷勢。
“咳...咳咳咳！”
淨世聖尊一陣劇烈的咳嗽。
他捂著嘴。
佝僂著身子。
那咳嗽聲一聲接一聲，越來越急。
許久，方才平息。
他緩緩攤開手。
手心間，那抹殷紅，格外刺眼。
斗笠人看到這一幕，瞳孔微微一縮。
“還沒好？”
淨世聖尊沒答話。
而是揮了揮手，屏退了那黑袍人。
待黑袍人消失在他的視線範圍之後。
聖尊才搖了搖頭。
“怕是難得好了。”
“那股寒氣，實在是太霸道了，現在已經開始全面滲進我的神府世界了。”
斗笠人臉色微微一變。
聖尊嘆了口氣。
他起身。
走下祭壇。
走到了萬丈冰崖前。
居高臨下的俯視著這蒼茫大地。
斗笠人跟了過來。
與他並肩。
“道友，其實我這一生，想做的事，很簡單。”
聖尊抬頭望著不斷飄雪的天穹。
突然開口。
“願聞其詳。”
斗笠人神情一肅。
聖尊笑了笑。
“讓這天下種田的人有飯吃。”
“讓織布的人有衣穿。”
“讓這天下沒有世家門閥，沒有什麼所謂的仙門。”
“沒有人生下來就是螻蟻，也沒有人生下來就該跪。”
“眾生平等。”
“吾之所求，不過這四個字。”
斗笠人听完。
眼中露出了一絲復雜之色。
若是別人。
他或許以為這不過是一番冠冕堂皇的話。
可自他來到這後。
親眼所見。
聖尊不僅是這麼說的。
也是這麼做的。
“道友。”
聖尊不知何時，偏過頭來，看向了他。
不等斗笠人開口。
聖尊淡淡道︰“其實，我知道，你來幫我的目的是什麼，我也大概能猜到，是誰讓你來幫我的，畢竟，這天下間的神府大圓滿，就這麼多。”
斗笠人身子一僵。
聖尊擺了擺手。
“不必緊張，不論道友目的如何，你幫了我，也幫了聖教，這是事實。”
斗笠人沉默了很久。
風雪拍在他的斗笠上，簌簌作響。
許久。
斗笠人抬起手。
將那頂壓得極低的斗笠往上抬了半寸。
露出了真容。
看到這張臉，聖尊眼中沒有任何意外之色。
“聖尊，我心中有一惑，想問你。”
“說。”
“眾生平等，可能嗎？”
這四個字問出口。
冰崖上，靜了下來。
許久。
聖尊緩緩吐出了三個字。
“不可能。”
“既知不可為而為之，聖尊為何要這麼做？”
斗笠人萬分不解。
“因為總要有人去做。”
斗笠人身子一震。
“這世上的事，從來都是這樣。”
“開山的人，不是為了自己能走到山那頭。”
“他是為了後來的人，腳下能有條路。”
聖尊抬起手。
看著這雙粗糙的手。
聖尊的語氣一下子變的很低沉。
“我這雙手，以前是種地的。”
“我爹娘死在天旱那一年。”
“不是餓死的。”
“是被鎮上的一個小世家的少爺打死的，然後尸體還被他喂了狗。”
“因為交不上租，兩條人命，對他來說，就像是踩死了兩只螞蟻。”
“那時我就在想。”
“為什麼？”
“為什麼他生下來，就能踩著我這樣的人活著？”
“我爹娘一輩子沒做過一件壞事。”
淨世聖尊閉上了眼。
“後來，我機緣巧合走上了修行之路。”
“修成氣血境，我滅了那家人滿門。”
“可那又如何呢？”
“滅了他們，什麼也沒變。”
“那片地，換了另一個主家。”
“一切又變成了和從前一樣。”
淨世聖尊緩緩睜開眼。
“那一刻我才知道。”
“殺一個人，一百個人，一萬個人，一百萬人，都沒用。”
“要拆的，是這座樓。”
“是這無數年來，壓迫著天下蟻民的這座樓。”
“可這座樓，是拆不掉的。”
“我知道，但是種地的人知道，種子種下去，才會有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