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夜里，二更時分，宛城忽然安靜了下來。
城中的百姓早已睡下，街面上空無一人。
城頭上的火把在夜風中輕輕晃動，將守城士兵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城外曹軍大營中，燈火也漸漸暗了下去，只有巡邏士兵的腳步聲偶爾響起。
張繡站在城頭上，望著遠處曹軍大營的點點燈火，手按在劍柄上，指節發白。
“將軍，時機到了。”賈詡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張繡深吸一口氣，拔出了腰間的長劍，劍身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傳令，出擊！”
號角聲驟然響起，沉悶而急促，劃破了夜的寂靜。
四路兵馬同時從城中涌出，像四道黑色的洪流，撲向曹軍大營。
曹軍大營中，士兵們正在睡夢中。
他們完全沒有想到，白天還畢恭畢敬的降軍，會在夜里發起偷襲。
第一個發現敵情的是巡邏哨兵，他剛剛喊出“敵襲”兩個字，就被一支冷箭射穿了喉嚨。
“殺——”
喊殺聲從四面八方涌來，像潮水一樣漫過營帳。
曹軍士兵從睡夢中驚醒，有的連盔甲都沒來得及穿，就被砍翻在地；有的抓起兵器沖出帳外，卻不知道敵人在哪里；有的干脆跪地投降，被亂刀砍死。
曹操听到吵雜聲從睡夢中驚醒時，帳外已經火光沖天。
他翻身坐起，一把抓起枕邊的倚天劍，沖出帳外。
帳外一片混亂，火光中到處是奔跑的身影和慘叫聲。
“主公！快走！”典韋的聲音從帳外傳來，聲音洪亮猶如炸雷。
曹操沖出帳外，看到典韋正站在營門口，手中卻沒有那對標志性的鐵戟，只有一柄從親兵手中奪來的長刀。
他的身上已經中了好幾箭，但依然站得筆直，像一堵不可逾越的牆。
“惡來，你的雙戟呢？”曹操喊道。
典韋咬著牙︰“不知被哪個小賊偷了！”
曹操的心猛地一沉。
但現在不是追究的時候，張繡的兵已經殺到了眼前。
“主公快走！末將擋住他們！”典韋大喝一聲，揮刀沖向涌來的敵軍。
他雖然沒有雙戟，但一把長刀在他手中依然勢不可擋，一刀劈下，連人帶甲砍成兩半。他擋在營門口，一步不退，將沖上來的敵軍一一砍翻。
曹操轉身沖向中軍大帳的方向，曹昂和曹安民已經等在那里。
曹昂牽著一匹黑馬，那是他的坐騎絕影，大宛良駒，通體烏黑，四蹄如雪，在火光中顯得格外醒目。
“父親，上馬！”曹昂將韁繩遞到曹操手中。
曹操翻身上馬，回頭看了一眼營門口的方向，典韋還在那里奮戰，渾身是血，身中數箭依然沒有倒下。
他咬了咬牙，撥轉馬頭，向南沖去。
曹昂和曹安民跟在後面，三人沿著營中的通道拼命奔逃。
身後，喊殺聲越來越近。
營門口，典韋的刀已經卷刃了。
他的身上插滿了箭矢，至少有幾十處傷口，鮮血浸透了他的衣甲，在地上洇出一大片暗紅色的濕痕。
但他手中的刀還在不斷揮舞。
典韋咬著牙，又砍翻了一個沖上來的敵軍。他的視線已經開始模糊，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倒下，只要他還站在這里，主公就能多跑一會。
一個敵軍從側面沖上來，趁典韋不備一刀砍在他的後背上。
典韋悶哼一聲，反手一刀將那人劈成兩半。又一個敵軍從正面刺來一槍，刺穿了他的腹部。
典韋低頭看了一眼那桿長槍，伸手握住槍桿，用力一折，將槍桿折斷，然後反手將斷槍插進了敵軍的胸膛。
他站在那里，渾身是血，身上的傷口還在往外涌血，但他的眼楮依然睜著，依然怒視著前方。
張繡的士兵們圍著他，沒有人敢上前。
他們見過無數死人，但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人，身中數十創，依然站著，依然在怒視著他們。
典韋又向前邁了一步。
他舉起手中已經卷刃的長刀，想要再砍一刀，但手臂已經抬不起來了。
他站在那里，怒目圓睜，手中的長刀“當”的一聲落在地上，濺起幾點火星。
張繡的士兵們被典韋最後的氣勢嚇到了，等了一會，才終于敢上前。
士兵們圍上去，確認典韋已經死了，然後砍下他的首級，互相傳看。
那首級上的眼楮依然怒睜著雙眼。
營中一角，曹操正在拼命奔逃。
絕影的蹄聲在夜色中格外急促，那匹黑馬四蹄翻飛，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閃電。
但張繡的追兵已經咬住了他們的尾巴，箭矢從身後飛來，擦著曹操的耳邊掠過。
“主公，快走！”曹安民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曹操回頭看去，曹安民已經倒在了血泊中。他被幾個張繡士兵追上，亂刀砍倒，連慘叫聲都沒有來得及發出。
曹昂策馬擋在曹操身後，手中長槍揮舞，撥開飛來的箭矢。
他的戰袍上已經染了血，肩膀中了一箭，箭桿還插在肉里，但他沒有停下。
“子修，快跟上！”曹操眼楮通紅。
曹昂沒有回答。
他看了一眼父親的方向——絕影已經跑遠了，追兵正在逼近。
他的戰馬也中了箭，速度已經慢了下來。他知道，這樣下去，兩個人都跑不掉。
曹操回頭看去，曹昂已經站在了路中央，手中握著長槍，面對著涌來的追兵。
他的背影在火光中拉得很長，甲冑上的血在夜色中泛著暗沉的光。
“子修！”曹操的聲音在發抖。
“父親快走！”曹昂沒有回頭，聲音卻傳了過來，“兒子替您擋住他們！”
曹操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要說什麼，但喉嚨好似被什麼堵住了一般。
曹操咬了咬牙，撥轉馬頭，絕影發出一聲嘶鳴，四蹄騰空，向南狂奔而去。
身後，曹昂的身影被追兵淹沒了。
他揮舞著長槍，連斬數人，但敵人太多，像潮水一樣涌上來，將他團團圍住。
他的戰袍被撕碎了，甲冑被砍裂了，鮮血從傷口中涌出來，但他依然在戰斗。
一支長矛刺穿了他的胸膛。
曹昂的身子晃了一下，手中的長槍落在地上。
他低頭看了一眼那桿長矛，嘴角微微扯動了一下，神情猙獰，用盡最後的力氣拔出長矛隨後捅死一名撲過來的士兵。
和對方一起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