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将近。
张氏收到了儿子甄尧从邺城寄回来的第一封信。
信中说了邺城的见闻、州牧府的日常、还有妹夫郭嘉教他理事时的种种，还说到已经在学着独自处理一些简单的公文了。
张氏看完信，将那页纸小心地折好，放回信封里，起身走到后院。
甄宓正坐在廊下做女红，低着头，一针一线地缝着什么。张氏走过去，在她身旁坐下，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那些细密的针脚在布料上慢慢延展。
“你三哥来信了。”张氏说。
甄宓抬起头来：“三哥在那边还好吗？”
“尧儿说一切都好。”张氏顿了顿，“说赵州牧对他颇为照顾，让他跟着郭嘉做事。”
甄宓低下头继续缝，手指捏着针尾，在布料边缘轻轻拉了一下线头，把线拉直，又低下头继续下一针。
张氏看着女儿安静的侧脸，没有再说什么。她已经把信和那页薄纸都收好了，放在那口老箱子底层的旧信之间。
那些信会继续积在那里，像院子里年年落下的桂花，一层盖着一层，薄薄的，带着这个家全部的沉静与重量。
建安二年（197年）腊月，中山无极县。
甄府上下从入冬就开始忙碌起来。院子里堆满了新采买的绸缎和布匹，裁缝们进进出出，量尺寸、裁布料、缝衣裳。厨房里日夜飘着腊肉的香气，梁上挂满了新做的腌货，一排排油亮亮地垂下来，在冬日的冷空气中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张氏站在正堂中，面前摊着一份长长的嫁妆清单。她一条一条看过去，看了很久，又拿起笔，添了几项，然后放下，望着窗外灰白的天光。
“夫人，嫁妆都备得差不多了。”管家站在一旁，“还有刚从吴地运来的上好的绸缎，要不要也添上？”
“都添上。”
管家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张氏独自站在堂中，目光落在那份清单上。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缓缓坐回椅子上，双手交握在膝上。
她的目光穿过窗格，落在庭院里那棵光秃秃的老桂树上。
她想起很多年前，她嫁入甄家时的情形，那时候甄逸还在，温文尔雅的一个人，骑马坠伤了腿，走路总拄着一根竹杖，却还会在桂花开的时节，折一枝放在她窗台上。
那时候她也是这样准备嫁妆，也是这样站在窗前望着庭院，只是那时候心里只有欢喜和期盼。
甄宓的闺房中，几个侍女正在整理衣箱。甄宓坐在窗前，手里握着一卷书，却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
她看着窗外那些忙碌的身影，听着院子里传来的脚步声和说话声，忽然觉得这一切都有些不真实。
她要离开这间住了多年的屋子，离开中山的庭院和桂花树，去往一个陌生的地方。
“小姐，这件衣裳要带上吗？”侍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甄宓转过头，看了一眼侍女手中那件素白色的衣裙。那是她常穿的衣裳，布料很软，穿在身上很舒服。
“带上吧。”她说。
侍女应了一声，将衣裳叠好放入箱中。
出嫁的日子定在腊月二十。
前一天夜里，张氏来到甄宓房中。
她坐在床沿上，握着甄宓的手，没有立刻说话。烛火映着她的面容，将眼角的细纹照得分明。
她忽然发现，母亲独自操劳这么大的家业也有些老态了，鬓边多了几根白发，虽然依旧梳得一丝不苟，但眉梢眼角那层淡淡的倦意，是藏不住的。
“宓儿，”张氏开口了，声音很轻，“明天就要走了。”
甄宓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张氏握着她的手，沉默了很久：“到了那边，要好好照顾自己。有什么事，就写信回来。”
甄宓轻轻“嗯”了一声。
“娘亲为你找的夫君是个有本事的，他会待你好的。”
张氏的声音依然平静，只有尾音微微颤了一下，“娘亲别的都不担心，就是怕你性子太静，受了委屈也不肯说。”
甄宓抬起头，看着母亲：“母亲放心，女儿不会受委屈的。”
张氏看着她，想要再说什么，最终只是伸手抚了抚她的脸颊：“早点歇着，明天还要赶路。”
她站起身来，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
甄宓坐在烛火中，微微低着头，侧影在墙面上拉出一道柔和的轮廓。
腊月二十，清晨。
甄府门前的石阶上铺了红毡，门楣上挂着红绸，廊下的灯笼换成了新的，红彤彤的，在晨光中泛着温暖的光。
送亲的队伍从府门口一直排到街口，浩浩荡荡，牛车上装着陪嫁的箱笼，一箱一箱码得整整齐齐。
张氏站在门口，看着那些箱笼被一箱一箱搬上牛车，沉默不语。
甄宓穿着一身新裁的红衣，在侍女的搀扶下走出府门。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像是要把这十几年的路都踩进这几十步里。
张氏走上前，为她整理了一下衣领。她的动作很轻，手指在衣领上抚平了一处并不存在的褶皱，指尖微微用力，像是在确认什么。
“去吧。”张氏说，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路上冷，多添件衣裳。”
甄宓微微点头，转身走向马车。
她走到车前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甄府的门匾还挂在那里，匾上的字迹已经旧了，边角的漆剥落了几处。
母亲站在门前的石阶上，披着一件墨绿色的大氅，微微笑着，看不出什么异样，只有攥着袖口的那只手，指节捏得发白。
甄宓收回目光，弯腰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时，甄宓透过帘缝看了一眼——母亲还站在那里，风从廊下穿过，吹动她大氅的边角，她的身形在晨雾中显得单薄。
送亲的队伍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路面，发出吱呀的声响。
车队沿着官道一路向北。
越往北走，天越冷，路两旁的田野渐渐被薄雪覆盖。
甄宓偶尔掀开车帘看一眼窗外，然后放下帘子，重新坐好。
中山到邺城的路，走了十天。
第十天傍晚，邺城的轮廓出现在暮色中。
甄宓掀开车帘看了一眼，放下帘子，坐回原位，心中隐隐有些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