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璋对刘备颇为倚重，不时派人送来粮草军械，又给刘备增拨了三千兵，让他督白水军，以防备汉中的张鲁。
刘备来者不拒，照单全收，但进军汉中的事，他从未主动提起。
刘璋催过两次，刘备都以“尚未准备周全”为由推脱了。
刘璋也不疑有他，只当刘备是个踏实做事的人。
法正就是从那个时候刘璋派其为刘备送信，开始频繁出入葭萌关的。
法正是刘璋派来的使者，名义上是传递公文、协调防务。
法正每次来，都会借故多留两日。
这日法正又来了。
关城中的火把在夜风中轻轻晃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刘备在堂中设了一壶酒，两碟小菜。
法正端起酒爵喝了一口，“主公又派我来问，玄德公何时出兵伐张鲁。”
刘备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笑道：“刘季玉急着让我去打张鲁，可他有没有想过，若我真把张鲁打下来了，汉中的兵权归谁？”
法正放下酒爵：“张鲁在汉中经营多年，不是那么容易打的。”
刘备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烛火。
法正没有继续说下去，他知道刘备在等他把话说透。他端起酒爵，又喝了一口，然后说了一句话：“主公，刘璋守不住益州。益州需要一个人来守。张松和我都觉得，那个人是主公。”
刘备的目光从烛火上移开，落在法正脸上，看了好一会儿：“孝直，这句话，你在我这里说过三次了。”法正没有回避他的目光：“末将还会说第四次、第五次，直到主公点头为止。”刘备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刘璋待你不薄。”
“他是待我不薄，但他用不了我。”法正的面色平静，“不只是我，很多人也一样，益州人才济济，可刘璋能用的，只有那些奉承他的人。那些真正能做事的人，都在角落里干坐着。”
刘备面色复杂，他能感受到法正内心的无奈。
法正走后，刘备独自坐在堂中。
他望着院墙外那片正在变暗的天空，沉默了很久，然后从怀中取出了一封信。
信是张松写的，笔迹潦草，墨迹在边角洇开了一小片，像是写信的人很赶时间。信上只有几行字：“刘璋暗弱，益州必乱。备公若有意，松愿为内应。”
刘备把信看了一遍，折好放回怀里，他没有回信，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心照不宣，张松已经明白他的意思了。
葭萌关的日子过得并不快，但刘备没有闲着。
刘备让关羽在关城北面设了一个演武场，让关羽和张飞轮流操练骑兵，又从荆州调了一批工匠过来，在关城西面建了一个兵器坊。
又让人在关城内外张贴告示，收拢流民，分配田地，减免赋税。
不断的有流民听到消息从各地赶来。
葭萌关附近的百姓渐渐归附，刘备治下越来越壮大起来。
“大哥，咱们就在这地方一直待着？”张飞瞪着眼睛不满道。
刘备望着远处连绵的山脉，安抚道:“暂且待着，等时机成熟。”
张飞听不懂，但看大哥的眼神，便没有再问，大哥这么肯定有他的道理，跟着就行。
刘备站在关城的最高处，望着南方成都的方向。
暮色正从远处的山脊上漫过来，把整片山谷染成一片暗金色。
风从山谷间穿过，吹动他衣袍的下摆。
刘备知道，自己想要发展，这条路迟早是要走的，而法正和张松，就是那两扇已经打开了一条缝的门，正在等着他走进去。
建安五年秋，葭萌关。
关城外的稻子已经黄透了，一层一层从山脚叠到半山腰，像是有人用镰刀在坡面上勾出的细密纹路。
风从谷口灌进来，把稻浪压弯又松开，起伏之间带起一阵沙沙的声响。
几个农人正弯腰收割，镰刀划过稻秆的声音顺着山势传上城墙，被风揉碎，又在下一条田垄上重新聚拢。
刘备站在垛口后面，望着那片正在变黄的田野，已经看了许久。
他没有穿甲胄，换了一件半旧的灰布短衣，腰间系着一条麻绳，帮着一起收割稻田。
坐在田埂上休息时，就像是个在田埂上歇脚的农人，而不是那个曾经据守新野、如今镇守关隘的汉室宗亲。
刘备拿起水瓢喝了一口水，砸巴着说道:“今年的收成可真不错。”
张飞蹲在一旁，手里攥着半块干饼，闻言抬头：“那是，大哥去年亲手翻的土，能不长得好吗？”
张飞把饼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等收完这一季，够咱们吃很久了。”
刘备点了点头，看着那些脸上挂满笑容的百姓内心也是一阵愉悦。
半年前他带着一万五千人退进这座关隘时，城墙上还留着雨水冲刷出的沟壑，营房的屋顶漏着天光，山脚下的荒地长满了齐腰的野草。
如今城墙修补过了，营房翻新过了，荒地变成了梯田，新招募的士兵正在校场上列阵操练。
有人路过时留意到，关城北面那座新砌的铁匠铺已经连着烧了一个月的火，炉膛里的光隔着院墙的缝隙漏出来，彻夜不熄。
法正又从成都来了。
他来的时候穿着一件粗布短褐，骑着一匹瘦马，像是个路过的行商，身后只跟了两个随从。
法正是黄昏时分到的，进关时守城的士兵没有拦他。
他已经来过太多次了，多到关墙上那个新换的什长都知道这个商人每隔半个月就会来一趟。
一盏油灯，一壶粗茶，两碟干果。
法正进门后没有客套，在案几对面坐下，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放在案上。
信上没有署名，封口处的漆印已经被拆开过一次，又被他重新封上了。
“子乔（张松）托我带来的。”法正笑道。
刘备没有立刻去拿那封信，先拿起茶壶，替法正倒了一碗茶，然后才伸手去取信。
动作不紧不慢，他拆开封口，展开信纸，看了一遍，折好，放回案上。
法正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茶是粗茶，入口微涩。
初来时饮下只觉涩口难咽，现在久了就喝习惯了。
如今细品有倒是别有一番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