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宸在屋内支了一口宽沿铁釜。
釜下红炭烧得正旺，炭火的红光透上来，从釜底顺着釜壁往上爬，在翻滚的汤面上铺了一层流动的暗红色。
汤底是用牛骨和鸡架熬了一整天的，滤了三遍才清出来的汤色，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红油，花椒和姜片在汤中翻卷又沉底。
白雾从釜沿升起来，在午后的日光中打着旋往上飘，被梁上悬着的灯盏截住又散开，散开又在更高处重新聚拢，把整间屋子的空气都蒸成了一层温润的暖意。
赵宸坐在主位，面前摊着一碟切得薄如纸的羊肉，羊肉旁边是一碟鱼片，鱼片旁边是豆腐、粉丝、几样时鲜菜蔬，还有几碟调好的酱料。
看着有点诱人，赵宸决定先拿拿味。
他手里捏着一双竹筷，把一碟羊肉推进了沸汤里，肉片遇热即卷，边沿往上翻起来，几息之间便浮到了汤面上。
他夹了一片在酱碟里滚了一圈送进嘴里，烫得吸了一口气，嚼了两下之后眉毛微微舒展开来，浑身的寒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驱散了，从胃里暖到了四肢末梢。
诸葛亮是第一个进门。
步履从容的走来，在门口解了披风，折叠好搭在臂弯里递给侍者，动作不紧不慢的，很是优雅。
赵宸看见诸葛亮来了，咀嚼完嘴里牛肉，吞咽下，指了指右侧的座位，开口招呼道:“孔明来了，快过来坐下尝试一下这新吃法。”
诸葛亮顺着赵宸的手指，在右手边落座，先看了一眼釜中翻滚的汤底，又看了看案上那些码得整整齐齐的肉片，没有动筷子，先开口问了一句：“主公，这是什么做法，亮亦是从未见过。”
赵宸把嘴里的肉咽下去：“火锅，把肉切成薄片，在滚汤里涮熟了蘸酱吃，天冷的时候吃这个，比什么都暖和。”
诸葛亮学着赵宸的样子夹了一片肉推入汤中，看着肉片在汤里从红色变成灰白色，浮起来后夹起来蘸了酱送进嘴里。
他嚼了两下，点了点头：“这个吃法好，冬日里浑身寒气，这一口下去就散了。”
他又夹了一片，这回是鱼片，涮了更短的时间便捞起来，入口的时候眯了一下眼。
郭嘉从门外进来时披风上还沾着几片没抖落的雪，他在门口拍了两下才进来，拍的时候雪粒簌簌地落了一地。
他进来后也不客气，径直就在诸葛亮对面坐下，先端详了一会儿釜中翻滚的汤底，又拿起筷子拨了拨案上的肉片，又闻了闻酱碟里的气味，然后夹了一片羊肉涮了，蘸了酱送进嘴里。
嚼了几口之后他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眼睛亮了起来，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多余的言语，马上又夹了第二片，边吃边点头。
吃了两口发现桌上还有酒，便倒了一碗，大口下腹，“辣度适宜，爽！”郭嘉感叹一声。
赵宸想事情正愣神呢，听到郭嘉的声音，抬眼一看，发现郭嘉已经坐旁边吃上了，笑道:“怎么样奉孝，这味道如何，酱碟可是我亲自调配的独家配方，蘸鞋底都好吃。”
郭嘉听到赵宸的比喻也是一脸黑线，不过还是点头赞道:“确实好吃，这吃了一口还想吃第二口。”
诸葛亮在一旁亦是点头表示赞同。
郭嘉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紧不慢的，靴底踩在石阶上先是轻，越近越沉，像是来人跨过门槛时特意收了一下步子。
帘子掀开，荀彧站在门口，肩上的披风落着一层薄薄的日光，在门口站了一瞬，目光扫过满屋的人和釜中翻腾的汤底。
赵宸抬眼看见他，笑道：“文若来了，正好，这火锅刚沸了一轮。”
荀彧向赵宸见礼后，又朝诸葛亮和郭嘉各自点了一下头，又对着赵云和黄忠的方向拱了一下手，礼数周全之后才在诸葛亮身侧坐下。
荀彧坐下时先看了一眼釜中翻滚的汤底，又低头看了看面前碟中的肉片，眼中透露着一股笑意，“主公今日好兴致。”
“冬日里就该围着炉子吃些热食，比什么宴席都舒坦。”赵宸说完夹起一片牛肉往嘴里放。
看荀彧还没动筷，赵宸把那碟鱼片往荀彧的方向推了推，“文若先尝尝这个，鱼片比肉更嫩，在汤里过一下就好，不然久了就散了口感不好。”
荀彧依言夹了一片鱼片推入汤中，用筷子尖轻轻压了压，等了几息便捞起来，在酱碟里蘸了一下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眉宇间平日里那层淡淡的严谨似乎松动了一丝。
他又夹了一片，这回是羊肉，涮的时间比鱼片略长一些，蘸了酱咽下之后他放下筷子端起面前的茶盏喝了一口，笑道：“这个吃法，既暖身又养胃，以后冬日里主公若是召集议事，要都能配上这个，可比干坐案前要好得多。”
郭嘉听到这个眼睛一亮，连忙跟团，“主公，文若这个提议好啊，不愧是被称之为王佐之才的人。”
郭嘉附和的时候还不忘调侃一下荀彧。
众人正边吃边喝说笑呢，门外又传来了脚步声。
门打开时灌进一阵风，涌进丝丝寒意，田丰跨进门来的动作干脆利落。
赵宸笑了一声：“元皓来得正好，快坐下来吃点肉食暖暖身子。”
田丰也不客气，夹了肉涮了就送进嘴里，嚼了两下之后顿住了动作，眉毛微微拧了一下，把嘴里的肉咽下去之后才开口：“这东西好，就是有点辣。”
赵宸笑着点头，“吃习惯了，便不觉得辣了。”
赵云今日身着一身玄色常服，进来后先向赵宸行过礼，然后又与诸葛亮还有郭嘉打了个招呼，便找了个位置坐下了，坐姿端正，腰背挺直，吃了几片肉之后才开口：“这东西好，冬天吃了身上热得快，畅快。”
没过多久人就都陆陆续续到齐了。
黄忠夹了肉涮了一口之后放下筷子，端起酒盏先抿了一口，然后才说话：“老臣在荆州多年，竟没见过这种吃法，这汤底里头的辣味，是蜀地那边传过来的？”
赵宸点头：“蜀地花椒，配上本地辣椒，再和牛油香料一起熬出来的，可惜现在各地的东西还没凑齐，等日后安定下来了，把各地的香料都搜罗一遍，这个汤底还能更好。”
戏志才坐在黄忠身侧，吃得很慢，夹一片肉在汤里涮两下再蘸上酱料放进嘴里，细嚼慢咽，然后再低头抿一口温酒。
戏志才吃了几片之后放下筷子，“这东西似乎颇耗工夫，切肉要切得薄如纸，可不是寻常人家能吃上的。”
“往后，这个会越来越普及下去的。”
“要知道，在我之前这底层的百姓连饭都吃不饱，如今不仅能吃饱，但凡只要勤劳一点，还能供自己的孩子读书识字。”
荀彧在一旁默默点头，不禁想到，若是主公能一统天下的话，这天下的百姓应该会过得越来越好吧。
想到这里，荀彧微微一怔，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对大汉的归属感好像越来越低了。
他是见过以前底层百姓生活的，那种易子相食的场面，听到都觉得可怖，但确实实实在在发生在大汉的统治下的。
相反，在赵宸的治下，百姓安居乐业，底层子弟也能读上书，有了更多出路，这些都在潜移默化的改变着他的观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