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志才最先开口。
他放下酒盏，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晰落在众人耳边：“臣以为，称王之事，宜早不宜迟，主公称王之后，麾下都有了更为明确的升迁路径，说句难听的人心这东西，不靠名分拴着，靠什么拴？若主公不进一步，真等到了后面封无可封之时，没有了实打实的名分给到将领，下次再要打硬仗的时候，弟兄们心里恐怕就会多一层思量。”
赵宸此时也是想明白了，很多时候，就算你不想往前走，底下人往往也会推着你往前走。
岂不闻赵匡胤黄袍加身的典故。
贾诩坐在最靠门的位置，此刻终于放下了筷子，慢悠悠地开口。他擦了擦手，把布巾搁在案角，开口时声音不高，但堂中所有人都能听清：“诸位同僚所说的，亦是诩之所想。”
赵宸此刻也是坚定了心中所想，现在称王正是时候了。
赵宸看向陷入思索的沮授，“公与觉得，我若是以邺城为都，该以什么为王号？”
沮授见赵宸发文双手抱拳，接了话：“古代诸侯王号，多与封地相关，主公要以邺城为王都，邺城属魏郡。战国时邺城属魏国旧地，汉高祖初年，以邺城为中心设魏郡，辖十八县。臣以为当以‘魏’为号，最合地理实情。”
“主公可还记得，袁术称帝时所倚仗的一句谶语“代汉者，当涂高”，这个谶语从西汉流传下来，却是人尽皆知，同样可以为主公称王一事助力，“当涂高”就是宫门外高大的“魏阙”，进而可以附会成“代汉者当在魏”，以此来为代汉找“天命”依据。”
郭嘉点头附和道：“魏这个字也是很有来历，三家分晋，魏国据中原之地，称雄一时，如今据七州之地，定都邺城，以魏为号，名正言顺。”
郭嘉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端起酒盏，指尖在盏沿上慢慢转了一圈，又放了下来：“而且还有一桩——曹操那边也并非是不想称王，是不敢。汉室在他手里，他每往前走一步都要用天子的诏书来垫脚。他挟着天子看似好处极大，但是也限制了自己的道路，享受着挟天子带来的好处就得承受相应的代价，做什么都得名正言顺，一步一步来。
“反观主公这边，没有天子碍手碍脚，找个适合的由头说称就称了。等主公称了魏王，诏令发到许都，曹操在铜雀台上看到那张告示的时候——他会比主公更难受，他不敢做的事，主公做了，这事比打赢一场仗更磨人。”
赵宸默然片刻，微微颔首。
赵宸看了一眼从头到尾都没有发言的荀彧，见其神色复杂。
暗自有些担心，他可是知道历史上就是因为曹操要称王导致二人闹掰了。
赵宸可不想让这王佐之才步入原本的结局。
如今见荀彧虽然可以出言，但也没反对，这点倒是很好了。
剩下一些纠结让荀彧自己慢慢捋顺了就行。
荀彧此时也是有些懵圈了，怎么好好的一个聚会突然变成集体劝进了，也没说有这一环节啊。
荀彧暗自摇头，若是十几年前，有人敢在他面前提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情，他恐怕会当场拔剑相向，与其断交。
但是十几年后的今天，自己听到这些，却是没有那么多情绪。
相反，荀彧当时想的却是，若赵宸真的统御天下了，或许真的能实现《礼记》中所说的大同社会。
想明白后，荀彧抬头，发现赵宸正好也看了过来，迎着赵宸的眼神，荀彧眼神坚定，“臣附议。”
赵宸笑了，发自内心的开心的笑了。
荀彧跟了他十几年了，他一直害怕会出现跟原本一样的结局，如今总算可以松一口气了。
赵宸突然放声大笑，众人只当主公是因为要称王了太高兴了。
赵宸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自己面前的酒盏上，盏底还剩半盏温酒，在灯下泛着一层琥珀色的光。
“魏王。”他轻声说了出来，声音不大，像是对自己说的，又像是对那两个字本身说的。然后他抬起眼来，声音高了一分：“好。那就魏王。”
赵宸将空盏搁在案上，啪的一声，不重，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声音引了过去。
门外的风从廊道灌进来吹动灯焰，满室的光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郭嘉端起酒盏，面朝赵宸举起来：“臣，恭贺魏王。”
诸葛亮跟着举盏：“恭贺魏王。”
戏志才、田丰、赵云、黄忠纷纷起身举杯。
贾诩最后一个站起来，从角落里拿起酒盏，不紧不慢地举到了面前。
酒盏在灯下碰在一起，发出的声音从窗纸缝隙间透出去。
————
建安七年三月初，许都。
春寒未退，护城河边的柳树刚冒出米粒大的芽苞，日光薄薄地铺在城墙上，把砖缝里残存的霜痕照成一层细碎的水光。
城门口往来的人比冬日多了些，行商的、递送的、走亲的，各自低着头赶路，偶尔有人在城门前停一步，从怀里掏出文书递给查验的兵卒，接了回来揣好，继续走。
荀攸在官署里坐了一个上午。
案上堆着十几份刚送到的密报，分门别类叠放着，最上面那摞角上被人用炭笔写了一个“邺”字。
荀攸伸手取下最上面的密报，翻开。
密报是潜伏在邺城周边郡县的细作写的，字迹工整，内容分段清晰：“近月邺城民间多传漳河水清一事，初为茶肆闲谈，未以为意。半月后扩及市井，已附‘水清天下平’之说。又有人翻出前朝旧谶‘代汉者当涂高’，以魏阙附会其说。邯郸、清河、安平诸郡亦陆续闻此。传者不知其所起，信者不觉其可疑。”
荀攸目光在“传者不知其所起，信者不觉其可疑”这行字上停了一下，手指在纸面上那道墨线旁轻轻摩挲，看完后把它抽出来放在案面左侧，拿起了第二份邺城密报。
第二份密报比第一份短：“邺城东郊官道旁新土中出土残瓦一方，瓦面有‘魏’字，字口旧而边缘新，疑近日所埋，非古物。但民间已传为‘地出吉兆’。三日内过路者不下百人次驻足观之。”
第三份密报是来自许都城内：“近日市井间有人议论赵宸治下民生，多言其地粮价低廉、幼童入学、徭役轻减。言者未露褒贬，但听者多露向往之色。另有‘魏地兴’‘天下安’之语，已在茶肆间流传。”
待三份密报看完，荀攸将三份纸叠在一起，理齐了边角，放在案面右侧。
案台上，荀攸抬手揉了揉眉间，神色颇为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