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七年腊月。
赵宸开科举取士的消息从邺城散出去，发酵了三个月，大汉的世家大族几乎全部知道了。
最先坐不住的是汝南袁氏残存的几房族人。他们在堂中聚了一下午，面色阴晴不定。
袁术死了，袁绍也死了，袁家早已不是当年的袁家，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们手中还攥着汝南大半的田产和旧部人脉。
一个年纪最长的族老拍着桌子，声音沙哑：“赵哲成这是在挖世家的根！他一个猎户出身，也妄敢称王，如今还要把寒门子弟都捧上来——那我们袁氏还剩下什么？”旁边的人没有接话。
蜀郡李氏的家主直接把信拍在了案上：“他赵哲成是什么出身？一个猎户的儿子，靠着乱世爬上来，如今自封了魏王还不够，还要把天下世家的路都断了！”他喘了几口气，走到窗前，望着远处蜀地的山脊线
“快写信给其他几个世家家主共商大事。”管家应诺而去。
一定不能让赵宸夺得天下，这是如今所有世家的心声，这么多年来都是世家把持着朝政，控制着选官。
如今有人居然妄图将这些倾覆。
在所有世家都在公然谴责赵宸的时候。
唯有赵宸麾下各州的世家安安静静的，他们当然知道赵宸为何敢这样，那一座座拔地而起的书院，就是他的底气。
要是惹恼了赵宸，他是真的敢抄家灭族。
颍川荀氏的老族长那日正在整理族谱，听完禀报后握着笔的手停了很久，墨汁在笔尖凝了一滴，落下去洇开了一个墨点。他搁下笔，沉默了片刻：“不问出身，不问门第——那还要我荀氏世代积累的学问做什么？”他写了一封信给荀彧。
信写得不长，措辞比旁人温和，但意思是一样的：“文若，科举之制，看似公平，实则寒门子弟骤登高位，不知礼法，不晓典故，于国何益？汝当劝谏魏王，勿行此险棋。”荀彧看完后没有回信，把信纸折好立马烧掉了。
想了想，还是回了一封信，让族里莫要跟魏王对着干，以免日后悔之晚矣。
作为赵宸势力的核心层，他深知赵宸麾下各州经过这么多年发展，如今底层士子已经越来越多，世家对于他只是一只只吸血虫，迟早会被清算的。
王朗今年已经六十多岁了，自从被孙策击败后，便回到东海老家闭门着书，已是天下公认的名士。
王朗，东海郡郯县（今山东郯城），家族以经学传家，属汉末典型的士族；其本名王严，字景兴，师从太尉杨赐（弘农杨氏，“四世三公”），通晓经籍，早年即被举为郎中、茂才，具备世家子弟典型的仕进路径。
当他听到消息时，正在书房里校一部旧注，听完信使的禀报，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慢慢放下手中的笔，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东海的秋日有一种空旷的平静，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从远处漫过来，吹动窗外的老槐树枝叶，沙沙作响。
他走回案前，坐了下来。
他没有立刻动笔，而是重新拿起那部正在校注的书，翻到方才读到的那一页，看完了那一段，才搁下书卷，铺开一张新纸，提笔蘸墨。
他的字一向端正，此刻却比平时写得更慢。他在信中写道：“夫取士之道，自三代以降，皆以德行、经术为先，察举之制，本为拔擢贤良，非为寒门争利而设，今赵宸骤然改制，以一时之策，易百年之制，将先贤荐贤之法尽弃于地。若使天下之士皆以程文为进身之阶，则德行何存？经术何重？此非治世之策，实乱政之端也。今骤闻赵宸自封魏王，已违汉制；今又妄改选士旧章，欲以试卷定天下英雄，此令若行，则世族子弟与寒门杂流同场较艺，斯文扫地，名教不存，恐此风一开，天下将不复有世家矣。”
他搁下笔，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折好封口。信使接过信时，他的手指在信封边缘多停了一瞬，像是在替那封信确认它确实已经找到了它该去的方向：“送去许都，亲手交给曹公。”
那些信最终有一大部分送到了许都，落到了曹操的案头。
曹操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王朗的信、蜀郡赵氏的密函，还有清河崔氏、汝南袁氏等好几封措辞相似的来信。
许多原本暧昧的世家大族，如今都表示可以捐钱捐粮供曹公讨贼。
他们胆寒了，真要是被赵宸夺了天下，恐怕今后就再也没有世家了。
曹操把这些信依次看完了，嘴角含笑，把它们叠好放在案角，又拿起王朗的信看了一遍，才放下。
曹操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砸巴着嘴，不禁感叹道：“王景兴这封信，写的确实很用心。”
他没有评价信的内容，只是说了一句“写得很用心”。
赵宸开科举这件事，在曹操看来，于国于民皆有利，他治下读书人众多，若不疏通上升之路，久了必生怨气，科举一开，寒门子弟有了盼头，自会归心于他。
但对世家来说——
赵宸这是在挖他们的根，但是他赵宸能做，他曹操却不能这么做。
刚掌兖州时，就因为杀了一个名士边让，兖州就差点没了。
他现在还得靠世家大族帮他打天下。
尽管他很欣赏赵宸这个做法，但是却也不能露出半点欣赏之意，还要狠狠的谴责赵宸。
让原本在他和赵宸之间摇摆的世家都投向他，助他夺取天下，这才是最好的做法。
曹操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涌进来，吹动他衣袍的下摆，带着初秋的凉意，把案上那些信纸的边角吹得微微卷起。
他望着北方邺城的方向，低语道：“当年在兖州就因为杀了一个边让，兖州差点没了，公台也离他而去。一旦本公现在展露出想开科举的意图，欲断了天下世家的路——或许明天许都的城门就会从里面被打开。
一切都等天下一统在清算！
曹操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他转身走回案前，重新坐下，提笔回信。信很短：“景兴所言，本公已悉，已禀报天子，下诏书谴责。”
曹操独自坐在书房中若有所思，案上的灯还在烧着。
夜风从窗缝渗进来，吹动灯焰，火苗摇摇晃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