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八年二月初十，县试放榜。
青州博昌县案首任嘏，幽州渔阳县案首吕蒙，荆州襄阳郡案首庞统。
崔均等几人因为在不同地方考试，也都中了案首。
对于他们而言童生试确实太过简单了。
各州县的书院照例敲锣打鼓报了一圈喜，红色喜条贴满了各郡的告示墙，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四月初一，州试。
各州世子要考取秀才的功名就取决于这场考试里。
过了州试就是生员，有学籍，免赋税，从此一家人的口粮不用再交一粒给官府。
今年各州州试的时间统一定在了四月初一。
青州的考场设在临淄贡院，幽州在蓟县贡院，荆州在襄阳贡院，并州、徐州、冀州、扬州各自设考。
所有贡院在三月中旬便开始封场，差役逐间检查号舍，补漏的瓦片换掉，松动的砖缝用泥灰填实，案几和条凳重新打磨过，案上的油灯都换了一盏新的灯芯。
考场外围拉起一圈木栅栏，栅栏外三步一岗五步一哨，闲人不得靠近。
三月底，各地童生陆续抵达州城。
临淄城的客栈从十天前就住满了，连城郊的村舍都有人敲门问可有一间空房。
街面上随时能看见抱着书卷的年轻人在树荫底下背书、在茶摊上对着难题争论不休、在井台边打一桶凉水泼在脸上提神。
青州府学大门外贴了一张告示，写着州试考生可在府学廊下暂歇，当天下午廊下的青砖地上就坐满了人，有人靠着柱子打盹，有人把书摊在膝盖上默默地看。
郑宵到临淄那天是三月初八。
他是从益寿县一路走过来的，走了三天，脚底磨了两个水泡。
郑宵，字文清，益寿县人。今年他十八岁，是益寿县衙里最年轻的书办小吏，每月领着六斗米的俸禄和两百文钱，日子说不上富裕但已不再挨饿。
他是从十二岁那年入益寿县分院读书的。
那是建安二年，青州书院成立后的第三年，赵宸在青州各郡县推广分院制度，凡适龄子弟不论出身皆可入学，贫寒者由官府提供助学贷款，待日后有了收入再行偿还。
他爹听说读书不用先交钱的时候沉默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就把他送进了书院大门。
他就最开始是靠着助学贷款读书，后面便靠着奖学金继续学习，结业考试时因成绩优异，位列全级前五，经过考核后被县衙录为文书小吏。
一个贫穷的子弟，郑宵实现了自己人生的逆袭。
向来生性节俭的郑宵，虽然日子过得好了起来，还是选择了一家相对便宜的客栈住下，大通铺，一晚上五文钱，隔壁床的呼噜声震得墙壁嗡嗡响。
他把书箱垫在头底下当枕头，躺了两个时辰没睡着，索性坐起来借着窗缝透进来的一线月光把算学题集又翻了一遍。
翻到后半夜实在撑不住了才眯了一会儿，天没亮又被隔壁的呼噜声震醒了。
三月三十那晚郑宵没怎么睡着。他躺在铺上盯着房梁看了一夜，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那些经义章句和算学公式，闭上眼睛就能看见试卷上的字，睁开眼睛又能看见屋顶的黑。天快亮的时候他索性不睡了，起来把昨晚温过的书又翻了一遍，然后坐在门槛上等天亮。
四月朔日，贡院开门。
临淄贡院的门洞比县试的县衙大了三倍不止，门楣上刻着两个大字，笔力雄健。
两排差役分列门洞两侧，每人手持细长的竹签，用于翻检衣物发髻。
队伍从贡院门口一直排到街口拐弯的地方，上千个考生挤成一条缓慢流动的长龙。
郑宵排在中间位置。
他前面是个穿锦袍的年轻人，面色白皙，手指修长，一看就是从小练字的手。
那人在队伍里左右张望，跟前后的人搭话：兄台是哪个县的？你治的是哪一经？
听闻今年算学考得难，你准备得如何？
郑宵正在想事情想的入神没有应声。那人问了两遍没人接话，讪讪地转回去了。
轮到郑宵的时候，一个差役让他张开双臂，从头到脚摸了一遍，发髻拆开查验，衣襟翻过来检查夹层，布鞋脱下来翻看鞋底，连袖口的缝线都捏了一遍，又将郑宵装干粮的小篮子翻了个遍，还将干粮都掰开看了看这才作罢。
竹签从他手指缝间划过去的时候带着一股凉意，郑宵攥了一下拳头又松开。
什么也没有。差役挥了挥手：他弯腰钻进门洞，跨过那道门槛的时候脚底踩到了门内青砖地面，那种踏实的感觉让他心跳稳了一拍。
贡院里面一列一列的号舍排开，青砖铺底，木架搭顶，每一间都用编号牌标着位置。
郑宵领到丁字二十九号，沿着甬道找过去，在最末尾的一排找到了自己的那间。
号舍只有三尺宽、五尺深，一张矮案、一条条凳、一盏油灯、一壶水、一碗干粮。
案上已经摆好了空白纸张和一份印好的试卷袋，袋口用火漆封着，印着临淄贡院·州试六个字和编号。
郑宵钻进去坐下，伸手摸了摸案上的纸。纸面光洁滑润，比他平时练字的草纸好太多。他铺开一张草稿纸压好，把笔在砚台里研好墨，把水囊的塞子拔开喝了一口水，又把塞子塞回去，做完了这一套他重复过无数遍的动作之后，把呼吸放匀了。
堂前传来主考官的声音，隔着院子听不太真切，但糊名誊录四个字清清楚楚地穿透了晨雾。郑宵攥着笔的手微微一紧，然后松开了。
开考。前面传出一声锣响。
第一场考四书五经义理。
郑宵拆开试卷袋，把里面的卷子抽出来铺平。
三道题：一道出自《论语·里仁》：朝闻道，夕死可矣。一道出自《孟子·滕文公》：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第三道是自选一经作义，他在《诗经》下面画了一个圈，选篇。
他没有立刻动笔，先把三道题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朝闻道——教习讲了很多遍，说人一辈子若能寻着真理，哪怕只活到黄昏也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