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是邺城各铺面自发挂的，有圆的，有方的，有做成莲花样的，也有做成兔子样的。
布庄门口挂了一盏走马灯，灯面上画着四季耕作图，灯一转，画上的小人就动起来，引得一群孩子挤在灯下仰头看了半天，谁也不肯走。
赵宸从宫城里出来的时候换了一身便服，深青色的棉袍，腰间束一条素带，没有带随从，只叫上了郭嘉。
郭嘉两只手拢在袖子里，慢悠悠的跟在赵宸半步后面，一边走一边左右张望，面上带着浅笑。
邺城每到节日，都会非常热闹，但今年的灯市比往年更盛。
看着百姓生活越来越好，赵宸满心宽慰。
“主公，”郭嘉忽然开口，“前面那家酒肆，看见没有？挂了一串小灯的那家。”
赵宸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东街中段有一家二层楼的酒肆，门口挂着一串拳头大的小灯笼，红的黄的绿的，排成一行，在风里轻轻摇晃。
酒肆里坐满了人，窗子开着，说笑声和杯盏碰撞的声音从二楼飘出来，混在街上的喧闹里，听不太真切。
“看见了，怎么了？”赵宸不知道这个郭奉孝葫芦里到底在卖什么药。
“臣听说那家酒肆的老板娘姓周，长的很有姿色，丈夫不幸染病去世了，一个人支撑着诺大一个酒肆，很是不易。”
说完冲着赵宸眨眨眼睛。
赵宸白了他一眼，没有接话，继续往前走。
这老郭嘉一天正事不做，尽整这些有的没的。
他赵宸可不是人妻曹!
见主公没有搭理自己，郭嘉撇了撇嘴。
就是要这种的才别有一番滋味。
若不是自家夫人管的严，不然郭嘉还真有点想法。
咳咳咳，君子论迹不论心。
郭嘉嘀咕一声，眼瞅主公越走越远，连忙去追。
街上的人越来越多，有牵着孩子出来看灯的，有年轻男女并肩走着的，有挑着担子卖糖葫芦和炒栗子的。
一个卖糖人的老汉蹲在街角，手里捏着一团糖稀，三下两下就捏出一只兔子来，旁边围了一圈小孩，一个个伸着手等着。
赵宸走过糖人摊的时候，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忽然从人群里挤出来，一头撞在他腿上，手里的糖人掉在地上，碎成了几瓣。
小女孩愣了一下，嘴一撇就要哭。
赵宸看了一眼地上掉在地上还算完整的糖人碎片，又看了看小女孩的脸。
“别哭。”赵宸轻声说道。
听到赵宸说别哭，不知道为什么小女孩竟真的忍住了，只是眼眶微红。
“再给她捏一个。”赵宸冲着这捏糖人的老汉说道。
随即手伸进袖中摸去，便要付钱。
老汉手脚麻利地又捏了一只兔子。
笑着递给小女孩，小女孩接过糖人，眼泪还没干就笑了起来，朝赵宸鞠了一躬，跑回人群里去了。
见那个老汉一直盯着自己看，赵宸无奈苦笑。
见郭嘉从后面走过来，二话不说手便伸进郭嘉身上掏钱。
摸索到一串铜钱，也没数便直接递给老汉。
拉上郭嘉，拔腿就走。
原本见赵宸半天没付钱，老汉以为要自认倒霉了。
没想到这位老爷出手这么大方，喜的老汉眉开眼笑的。
冲着赵宸的身影不断鞠躬。
在听到主公说道自己出门没带钱的窘迫之后。
郭嘉差点便绷不住了，努力憋笑。
不行，死嘴一定要忍住。
这要是笑出来，后面几天就遭殃了，没办法偷懒了，准被穿小鞋。
经过一家书肆的时候，赵宸停了一下。
书肆门口挂着一排灯谜，灯笼下面垂着纸条，上面写着一行行字。
几个年轻书生站在灯下，一个念题，几个猜。
有人猜中了，周围便响起一阵叫好声。赵宸看了一会儿，没有凑过去，只是远远地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孔在灯下亮晶晶的。
两人走过书肆，又经过几家绸缎铺和粮铺。铺面门口都挂了灯，有的还摆了小摊，卖些零碎的吃食和玩意。
东街的十字路口最热闹，四面的灯都汇到这里，照得路口亮如白昼。
路口中间搭了一个彩棚，棚里有一班杂戏在表演，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
赵宸没有凑过去，站在人群外面远远地看了一会儿。
棚里的杂戏演的是“东海黄公”，一个扮黄公的艺人戴着面具，手里拿着一把木剑，正在跟扮老虎的另一个艺人搏斗。
周围观众的叫好声一波接一波，把街上的喧闹都盖过了几分。
“主公，”郭嘉站在他旁边，忽然说了一句，“您觉不觉得，今年的灯比往年更多更亮？”
赵宸点了点头。
他确实觉得今年的灯比往年亮，也比往年多。
“奉孝，”赵宸开口了，“你说这些人为什么如此高兴？”
郭嘉想了想：“因为日子好过了，越过越有有盼头。”
赵宸笑着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街上热闹非凡，做什么行当的都有。
“好！”赵宸被一阵叫好声吸引了，顺着声音寻去。
见一群人围在那边看表演。
赵宸站在人群外面，看着彩棚里那个扮黄公的艺人一剑劈下去，扮老虎的艺人应声倒地，周围响起一阵震天的叫好。
然后他转过身，沿着东街往回走。
郭嘉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得不快，也不说话。
街上的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在青石板上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
走过西街的时候，赵宸在一家茶摊前停下来。
茶摊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正在灶前烧水，两个半大的孩子在旁边帮忙擦桌子。
赵宸要了两碗茶，和郭嘉在摊边坐下来。
茶是粗茶，但热腾腾的，喝下去暖胃。旁边桌坐着一对老夫妻，面前摆着两碗茶和一碟花生米，正低声说着什么。
老太太忽然笑了，笑得很大声，老头也跟着笑，两颗缺了牙的嘴在灯下张着，如同两个孩童一般。
赵宸端着茶碗看了一会儿，低下头喝了一口。
晚上大概了解了一下治下百姓如今的生活，赵宸便回去了。
街上的喧闹声还在远远地传来，像一条温暖的河流，在夜色里缓缓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