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赵宸率庞统、戏志才出了邺城西门，沿漳水南岸走了约莫三里路。
远远便望见一道高高的土墙，墙头上搭着草棚，棚下站着几个工匠，见赵宸的旗号，忙不迭地跑去报信。
土墙是去年新筑的，绕着三十亩地围了一圈。
墙根下堆着一摞摞铁锭和铜锭，锭面上还带着从炉里取出来的热气。
几个赤膊的工匠正抬着一根粗大的铁轴往工棚里走，汗珠子顺着脊背往下淌，在日光里亮晶晶的。
赵宸在土墙门口下了马，赵云率禁军留在墙外，只带了庞统、戏志才走进去。
工棚里的烟气和铁屑味扑面而来，呛得庞统咳了两声，用袖子掩了掩口鼻。
赵宸却像是没闻到似的，大步往里走。
工棚深处，锤声叮当作响，铁与铁碰撞的声音一下接一下，像是有人在地底下擂鼓。一个清瘦的身影正蹲在一台新造的连弩车前，手里攥着一把铁锤，左敲敲、右打打。
他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袍子，袖口和襟前沾着油渍和铁屑，腰间系着一根草绳，绳上别着几把大小不一的铁锤。
头发散着，额上沾了灰，一双手上全是老茧和烫疤，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铁屑。
正是马均。
赵宸走近几步，站在他身后，没有出声。
马均没有察觉，仍在全神贯注地调试着连弩车上的弩臂。
他的左手拿着一根铁轴，右手攥着锤，锤子落下去又轻又准，每一下都打在铁轴上的同一点，像是用尺子量过一般。
片刻之后，马均终于舒了口气，将铁轴插入弩臂的槽中，左右转了转，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正要拿案上的尺子再量一遍，一回头，正对上赵宸的目光。
马均愣了一瞬，随即手忙脚乱地将铁锤往腰间的草绳上一别，在袍子上擦了擦手，拱手行礼。
他张了张嘴，脸先红了，越是急，越说不清楚。
“主……主公，臣……臣不知主公驾到，有……有失远迎——”
赵宸摆手笑道：“德衡，不必多礼。你忙你的，我就看看。”
马均深吸了一口气，口吃果然好了些。他转身指着那台连弩车，手指顺着弩臂一路划下去：“主公，这……这批连弩车，射……射程比旧车远五十步。旧车射……射一百五十步，新车两……两百步，三峡水路狭窄，若刘备在崖壁上设伏，此车可压制崖壁。”
赵宸走到连弩车前，伸手摸了摸弩臂。弩臂是精铁打成的，通体黝黑，表面磨得光可鉴人，映得出他的面容。
弩车上装着一排排弩箭，箭头泛着冷光。车旁还堆着十几根备用的弩臂，每一根都打磨得同样精细。
“德衡，这弩臂打磨得真好。”赵宸开口，“一道划痕都没有。”
马均站在一旁，听主公夸他的手艺，脸上的红晕退了些，点了点头，声音也顺畅了许多：“主公，弩臂打磨用的是水力磨床。臣改制了邺城西门外的那座水碓，用水轮带动磨盘，比……比人手磨快三倍，磨得也匀。一根弩臂从粗坯到成品，只……只需两日。”
赵宸点头，转身对戏志才道：“崖壁压制车呢？”
戏志才走到另一台器械前。
这台车比连弩车矮一些，车上架着三具连弩，但弩臂的角度更陡，可以仰射到两侧崖壁上。
车底有铁轮，可拆卸，装在船头后可以左右旋转。
“主公，”戏志才开口，“此车可装在船头，左右各一具。敌军若从崖壁上放滚石，先吃一轮弩箭。三具连弩轮转，一具装填，一具瞄准，一具发射，弩箭不断，崖壁上的伏兵便抬不起头。”
赵宸绕着崖壁压制车走了一圈，问：“造了多少具？”
戏志才道：“五十具。马侍郎日夜赶工，五日内可全部交付水军。”
赵宸拍了拍戏志才的肩，又看向马均。
马均站在连弩车旁，双手垂在身侧，眼睛却盯着赵宸的表情，像是在等他的评判。
他的袍子上沾满了铁屑和油渍，手指上缠着几道布条，布条下隐约可见新添的伤口——那是打磨铁器时被铁屑划的。
赵宸走到他面前，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德衡，你这些日子辛苦了。”
马均摇头，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赵宸继续道：“这批器械，五日后随甘宁的水军从江陵出发。你造的弩车，你造的压制车，会装上战船，过三峡，破刘备的崖壁伏兵，你的手艺，能顶十万大军。”
均愣了一瞬。他的嘴唇又动了动，这次终于说出了口：“臣……臣不过是个铁匠，手艺粗笨。主公说能顶十万大军，臣……臣不敢当。”
赵宸看着他，笑了笑：“德衡，你读过《墨子》吗？”
马均点头：“读……读过。墨子善造器械，公输般造云梯，墨子造……造守城之器。”
赵宸道：“墨子也是个手艺精巧的人。他用手艺止楚攻宋，救了一国百姓。你的手艺，也能救国。你造的连弩车，射的是弩箭，护的是魏国的将士。你造的压制车，压的是崖壁伏兵，开的是入川的路。你手上磨出来的每一根铁轴，都在为天下太平出力。”
马均低着头，没有说话。但他的肩膀微微发颤，攥着草绳的手指节发白。
过了片刻，他抬起头，看着赵宸，声音不大但出奇地清晰：“主公，臣……臣一定把器械造好。”
赵宸拍了拍他的肩，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身往工棚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马均已经蹲回了连弩车旁，重新拿起铁锤。他左手按住铁轴，右手扬起锤子，锤子落下去，叮的一声，清脆而有力。
他的背影清瘦，袍子宽大，像是裹在一层铁屑和油渍里。但那双手稳如磐石，每一下锤击都精准无误。
赵宸收回目光，走出工棚。
土墙外面，三月的阳光正好，照在漳水两岸的绿柳上。庞统跟在赵宸身后，羽扇轻摇，没有说话。
戏志才走在另一侧，手里还攥着那卷图纸。
“志才，”赵宸开口，“马均这个人，你要多关照，他的口吃是天生的，改不了。但他手上的本事，是天下少有的。你不要因为他说不清话，就轻看了他。”
戏志才微微躬身：“主公放心。臣与马侍郎共事数年，知道他的本事。”
赵宸点头，翻身上马。
赵云率禁军护卫在两侧，一行人沿漳水南岸往回走。
走出里许，赵宸忽然勒马，回头望了一眼那道土墙。
工棚的烟囱里冒着淡淡的青烟，墙根下堆着的铁锭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回到魏王宫已是午后。
赵宸走进偏殿，案上摆着甘宁从江陵送来的急报。
水军已集结完毕，三百艘战船列于江面，战兵一万、水手三千齐装满员。
崖壁压制车五十具，只待工部交付，便可装船。
赵宸望着南方的天空，益州的方向。
“刘备，”赵宸轻声道，“你等着，孤就快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