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言傳到關羽耳中時，關羽正在西門城樓上巡視。
他听完副將的稟報，丹鳳眼微睜，臥蠶眉倒豎，手中青龍偃月刀往城垛上一頓，刀柄震得城磚簌簌落灰︰“什麼？嚴顏說我告他黑狀？”
副將道︰“城中流言四起，說是將軍您在給主公的密信中誹謗嚴顏，主公已有意讓將軍您取代嚴顏做巴郡太守，嚴顏信了，如今東門守軍對西門守軍頗為戒備。東門的人見了我們的人，連招呼都不打了，昨日有個東門的百夫長經過西門，我們的人跟他打招呼，他理都沒理，直接走了。”
關羽沉默片刻，冷哼一聲︰“嚴顏這個老匹夫，我關羽若要告他的狀，何須在背後寫密信？我當面便說了。這個流言，必是魏軍細作所為。”
副將道︰“將軍既知是細作所為，何不與嚴顏說清楚？”
關羽搖頭︰“我與他說不清楚。這老匹夫一向與我不和，我去找他，反倒像是心虛。他愛信便信，不信便罷。”
副將嘆了口氣，不再多言。
就在嚴顏與關羽相疑之際，魏延率步騎從陸路逼近江州北門。
甘寧的水軍從水路封鎖了江州的南面和東面。
三面合圍，只留西門未圍。
陸遜對魏延道︰“圍三闕一，留西門不圍。嚴顏若棄城而走，必走西門。關羽在西門，嚴顏出城必與關羽會合。二人合兵一處，便不會自相殘殺。”
魏延道︰“若他們不突圍呢？”
陸遜笑了笑︰“他們會突圍的。城中的糧草不多，圍上十日，嚴顏必走。他走西門，與關羽合兵。二人合兵之後，我們再打，便好打了。”
魏延點頭，下令全軍在北門扎營，三面合圍。
圍城至第三日，城中糧草漸緊。嚴顏在東門城樓上看著城外的魏軍，面色鐵青。他對副將道︰“城中糧草還夠幾日？”
副將道︰“將軍，城中糧草只夠七日。魏軍圍了三面，只留西門。若再不突圍，城中必亂。”
嚴顏沉默很久，然後開口︰“再等等。關羽在西門，他若肯與我合兵，我們便從西門突圍。他若不肯，我便自己走。”
副將道︰“將軍，關羽那邊一直沒有動靜，他既不派人來聯絡，也不來增援。將軍不如主動派人去問。”
嚴顏搖頭︰“不去，我嚴顏這輩子，不求人。”
圍城至第五日，城中糧草只剩三日之量。
嚴顏站在東門城樓上，望著城外密密麻麻的魏軍營寨，沉默了很久。
東門外的魏軍是魏延的步騎，旌旗蔽日，營帳連成一片。
北門外是趙宸的中軍，雖然還沒到，但旗號已經出現在地平線上。
南門和東門外的江面上，甘寧的水軍戰船一字排開，封鎖了整條江面。
戰船上的桅桿如林，帆影如雲，船頭船尾的燈火在暮色中連成一條火線，像是江面上浮著一條火龍。
城中的糧倉已經空了。
士卒每日只吃一頓稀粥，粥里摻著野菜和樹皮。馬廄里的戰馬餓得站不起來，被殺了充作軍糧。
百姓家中能搜的糧食都搜光了，有人開始吃老鼠和草根。
城中的水井也快干了，百姓每天排隊打水，從井底打上來的水渾濁發黃，要澄上半天才能喝。
嚴顏轉身走下城樓，在府衙中召集部下。他的副將、參軍、各營校尉分列兩側，個個面色凝重。
“城中糧盡，”嚴顏開口，“魏軍三面合圍，只留西門，今夜，我們從西門突圍。”
副將道︰“將軍，西門是關將軍守著，他若不開門，我們出不去。”
嚴顏沉默片刻︰“他不開，我便打出去。”
當夜三更，嚴顏率三千殘兵從東門悄然移至西門。西門城樓上，關羽的兵正守著城門。嚴顏派人去叫門，城上守將認得嚴顏的旗號，不敢擅自開門，飛報關羽。
關羽正在城樓中打盹，听聞嚴顏要出城，提刀上城。他站在城頭，俯視著城下的嚴顏，丹鳳眼微眯︰“嚴老將軍，你要出城？”
嚴顏仰頭看著關羽︰“關羽，城中糧盡，魏軍三面合圍，今夜不走，明日便走不了了。你若念在同盟的份上，開城讓我出去。你若不肯，我便打出去。”
關羽沉默了片刻。他和嚴顏不和，但此刻嚴顏說的是實話。
城中糧盡，若不突圍，只有死路一條。
關羽雖然不喜嚴顏，但也不願看著他困死城中。
“開城。”關羽開口。
城門緩緩打開，吊橋落下。嚴顏率三千殘兵從西門殺出。關羽站在城頭，看著嚴顏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沉默了很久。
“傳令，”關羽轉身對副將道，“全軍收拾行裝，準備突圍。”
副將道︰“將軍，我們不守了？”
關羽搖頭︰“守不住了。嚴顏走了，西門只剩我的人。魏軍若發現嚴顏突圍，必從西門合圍，我們也走。”
當夜四更，江州西門再次打開。
關羽率兩千精兵從西門殺出，一路向西奔逃。魏延在北門看到西門火起，對陸遜道︰“嚴顏跑了，關羽也跑了。”
陸遜道︰“追。不必全殲，咬住即可。等他們跑累了，再合圍殲滅。”
魏延率五千精騎追擊。
甘寧的水軍從南面上岸，沿官道追擊。
兩路追兵咬住嚴顏和關羽的尾巴，一路追到江州以西五十里的青石鋪。
青石鋪是一個小鎮，鎮外有一條小河，河上有一座石橋。
橋面不寬，只能容十騎並行。
橋下的河水不深，但河岸陡峭，戰馬無法涉水而過。
橋頭有一片密林，林中的樹木遮天蔽日，是個設伏的好地方。
橋頭的石板上還留著車轍的痕跡，是來往的商隊碾出來的，深深淺淺，像刻在石上的年輪。
嚴顏和關羽逃到此處時，天已大亮。
關羽勒馬回頭，看著身後追來的魏軍旗幟，丹鳳眼中閃過一絲寒光。
“不跑了。”關羽開口。
嚴顏喘著粗氣，看著關羽︰“不跑？魏軍追上來，我們都得死。”
關羽冷笑︰“你跑得掉嗎？魏延的騎兵來去如風，你兩條腿跑得過四條腿？不如在此設伏，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嚴顏沉默片刻，點頭︰“好。你率兵埋伏在石橋兩側，我率兵在橋頭迎戰。”
關羽領命，率兩千精兵埋伏在石橋兩側的密林中。
嚴顏率三千殘兵在橋頭列陣，等候魏軍追來。
魏延率五千精騎追到青石鋪時，遠遠望見嚴顏在橋頭列陣。
他勒馬停住，對身旁的副將道︰“那嚴顏老匹夫好像不跑了，要打算拼命，傳令全軍，列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