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宸之前为什么不敢将马镫这几样造出来。
那是因为这几个如果出现的话，对骑兵那是史诗级加强。
要理解马镫的出现为何是骑兵史上翻天覆地的变化，得先知道没有马镫的时候，骑马打仗是什么滋味。
这个时代，中原的骑兵，马背上只有一块简陋的皮垫子，或者一块平直的木板鞍。
鞍面平坦，前后没有高桥，骑兵坐在上面，屁股底下是滑的。
战马跑起来，一颠一颠的，骑兵的身体也跟着一上一下。
若是慢走，还能勉强稳住。若是奔驰，马背的起伏能有半尺高，骑兵的屁股便在马鞍上不停地滑来滑去。
要稳住身体，只能靠两条腿。
骑兵的两条腿悬垂在马腹两侧，大腿内侧死死夹住马腹，用大腿的肌肉来抵消马背的起伏。夹得越紧，身体越稳。
但夹得越紧，大腿内侧的皮肉就越疼。骑一天马下来，大腿内侧磨得血肉模糊，晚上脱了裤子一看，两片红通通的，皮都破了。
第二天再上马，马鞍一碰就疼得钻心。但没办法，不夹紧就要摔下来，摔下来就要被后面的马蹄踩死。
西凉的骑兵训练，第一年只练一件事——夹马。
新兵上马，不许拿兵器，不许拉弓，只许夹着马腹在草原上跑。跑一天，大腿内侧磨破了，晚上敷药，第二天接着跑。
跑上一年，大腿内侧磨出茧子，才算过了第一关。
过了第一关，才能学骑马。
学了骑马，才能学打仗。
可即便过了第一关，打仗的时候依然艰难。因为打仗不是骑马跑圈，打仗要双手离开缰绳。
没有马镫，骑兵在马上没有支点，双手不能同时离开马背。
左手要攥着缰绳控马，右手才能持矛。
控马的左手一松，马便跑偏了。
持矛的右手一用力，身体便往后仰。
所以骑兵冲锋的时候，长矛不能夹在腋下，只能挥着刺出去。
挥矛的力，全靠肩膀和手臂的肌肉，马跑起来的冲力根本用不上。
刺中目标之后，反作用力会把骑兵往后推。长矛刺进敌人的身体，敌人的身体便像一面墙一样挡在矛尖前面。
马的冲力通过长矛传到骑兵的手上，骑兵的手臂被震得发麻，身体被推得往后仰。
有的人直接从马上摔下来，被后面的马蹄踩成肉泥。
所以骑兵冲锋的时候，必须刺中一个目标便立刻松手，让长矛脱手，否则就会被自己的枪杆顶下马去。
有的人舍不得松手，想再刺第二个目标。但长矛还插在第一个敌人的身体里，拔出来需要时间。
马在跑，敌人在动，拔矛的工夫，马已经冲过去了。
所以没有马镫的骑兵，冲锋的威力有限，只能在敌阵边缘骚扰，不能冲透敌阵。
骑射更难，想想看没有那些马具的情况下，还要将双手解放出来，就知道有多不容易了，需要很娴熟的骑术。
没有马镫，骑兵在马上射箭，全靠双腿夹住马腹来稳定身体。
双腿一松，身体就晃，箭就射不准。所以骑射的骑兵，必须从小练起，练上十年八年，才能在马上稳住身体。
但即便如此，骑射的精度也远不如步射。因为马在跑，人在晃，瞄准的时间极短，只能凭感觉放箭。
一壶箭射出去，能有三五支射中目标，便是好手。
至于马上格斗，更是难上加难。
没有马镫，骑兵在马上换兵器，必须先把马停住。
马在跑的时候，双手一松缰绳，身体便没了依靠，晃两下便摔下马。
所以骑兵在马上，轻易不敢松缰。松了缰，便等于把命交给了天。
这些难处，赵宸心里清楚。
他前世在书上读过，马镫出现之前，骑兵的战术价值其实很有限。
中原的骑兵，主要用来侦察、骚扰、追击、断粮，很少用来正面冲阵。
正面冲阵，还得靠步兵。
骑兵冲阵，只能在步兵把敌阵冲散之后，趁机掩杀。
但若有了马镫，这一切便都变了。
有了马镫，骑兵可以夹枪冲锋。
长矛夹在腋下，矛尖指向前方。
战马冲上去，长矛刺穿第一个目标，矛杆断裂或脱手，骑兵拔出短刀，继续向前冲。第二个骑兵紧随其后，长矛再刺。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如法炮制。一个骑兵冲一次，能刺穿两三个目标。
一百个骑兵冲一次，能刺穿两三百个目标。步兵方阵再厚，也经不住这样的冲击。
步兵方阵再厚，也经不住铁骑的反复冲击。第一排骑兵冲进去，刺穿第一排步兵。
第二排骑兵紧随其后，刺穿第二排步兵。
第三排、第四排、第五排，如法炮制。冲上几个来回，步兵方阵便散了。
散了的步兵，在骑兵面前，便是待宰的羔羊。
马镫看似简单，但带来的变化是全方位的。有了马镫，骑兵的冲锋威力翻倍，骑射精度翻倍，马上格斗的能力翻倍。
一个骑兵的战力，相当于没有马镫的两个骑兵。
一支五千人的骑兵，相当于没有马镫的一万人。
还有马蹄铁，这个也是非常关键的，若是没有马蹄铁，重装骑兵和长途驿站运输很难实现。
它让战马能承受重甲和长途奔袭，也提升了商旅和驿传效率，对蒙古骑兵、欧洲骑士和古代驿站系统都至关重要。
赵宸站起身，走到偏殿门口，望着远处的铜雀台。
台下的校场上，骑兵的操练还在继续。
马蹄踏在地上的闷响，像是春雷滚过大地。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殿中，在案前坐下。
“传令，”赵宸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工部即刻赶造马镫。第一批五千副，优先配给禁军和前锋骑兵，第二批五万副，配给各州郡骑兵。铁料从武库调，工匠从各郡征，秋收之后，开始全军换装。”
“诺。”
若这支骑兵换上马镫，再配上人马俱披甲的重装，便是真正的铁骑了。
西域诸国，多是城邦小国，兵力不过数千。铁骑冲阵，一个来回便能冲垮。
但西域的路太远，粮草补给是难事。
西域的沙漠和戈壁，铁骑未必能发挥全部威力。
但若从陇右出发，先取敦煌，再取楼兰，步步为营，便不怕补给跟不上。
赵宸轻抚摸额头，殿外的阳光正好，照在殿前的红毡上。
大殿的牌匾在阳光下闪着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