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议事厅的大门，墨尘快步朝着重锋驻地内的医疗所走去。
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显得异常坚定。
墨尘知道，自己需要面对的，不是一位普通的植灵雇佣兵，而是一个迷失了方向，不知前路为何的孤独灵魂。
但他也相信，哪怕只要有一点明亮的光，也能引领着对方走出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穿过驻地内的各种建筑，墨尘来到了医护所的门前。
医疗所的这扇木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光。
墨尘并未立刻推门，而是静静地站在门外，倾听着里面传来的细微动静。
似乎是金属与什么坚硬物体发生摩擦的声音，单调、重复、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刺啦——刺啦——”
墨尘听出来了，那是磨刀石划过刀刃时才会产生的声响。
他深吸了一口气，做好了心理准备，随后轻轻地敲了敲门。
“门没锁。”
医疗所内传出了年轻的女声，得到许可后，墨尘这才推开门，走进其中。
名为诺诺的年轻少女正低着头，坐在一张木椅上。
她披着宽大的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几缕金色的发丝，以及苍白且稚嫩的下颌。
在诺诺的面前，摆放着一颗磨刀石，而她手里拿着一块破布，轻轻擦拭着自己手中那把锋利的战术刀。
擦拭声与磨刀声接连响起，在医疗所内回荡不休。
诺诺仿佛一台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机械地重复着毫无意义的动作，不知疲倦，也不知停歇。
听到墨尘的脚步声，诺诺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但并没有停下。
她甚至没有抬头看一眼来人是谁，只是用清冷且不带一丝起伏的声音说道：
“如果是来包扎或治疗的，就把伤口露出来，如果是来拿药的，自己去柜子里拿，如果是来找我闲聊的···抱歉，我不奉陪，没时间。”
诺诺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像是一堵冰冷的墙。
但墨尘并未因她的冷漠而退缩，只是反手关上门，随后一步步走到诺诺面前。
他的目光落在了诺诺手里的战术刀上，仔细观察了好一会儿。
“刀是好刀。”
墨尘缓缓开口，声音平稳而又温和：“但一直磨下去，会钝的。”
“你是···5905号庭院的屋主？”
诺诺终于抬起了头，金色的空洞眼眸打量了几眼墨尘，认出了后者的身份。
她在酒馆见过这张脸，而现在，这位大人物来到了自己的面前。
“嗯，我是，诺诺队长。”
墨尘随手拉过一张木椅坐下，动作从容不迫，仿佛不是来探望一位心灵受创的团医，而是来与一位老友闲坐。
“您来找我，有事？”
诺诺歪了歪脑袋，神情中透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
“嗯，有事。”
墨尘微微颔首，双手交叠，目光却深邃如海：“按照合同里的要求，我希望诺诺队长以植灵战士的身份，参与永夜月期间的庭院作战。”
诺诺没有说话，只是重新低下头，继续磨起了自己的战术刀。
“刺啦——刺啦——”
磨刀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急，也更重。
“我只是个普通的雇佣兵医生而已，屋主大人，您家庭院里，有的是比我更优秀的医护人员吧。”
诺诺说话时的语气依旧平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嘲：“毕竟，我连自己都保护不好。”
墨尘没有回复，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然后随手从秘境空间里取出一块干净的布，放在桌上，并将其推到诺诺面前。
“先擦擦手吧，你的手指在发抖。”
诺诺的动作猛地一顿，注意到自己的指尖确实在颤抖。
“行。”
她点点头，拿起了那块干净的布，用力地擦拭起自己的手指。
粗糙的布料摩擦着皮肤，带来一丝微弱的刺痛，却也让诺诺从那种麻木的机械感中稍微清醒了一些。
“擦干净了。”
诺诺将布叠好，放回桌上，重新抬起头，那双金色的眼眸依旧没有焦点，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墨尘伸出手，轻轻将那把战术刀从诺诺手里抽了出来。
诺诺没有反抗，又看了看自己的手，仿佛那上面沾染了什么洗不掉的东西。
“你说，你连自己都保护不好，但诺诺队长，你有没有想过，你保护不了自己，是因为你根本就没想过要保护自己？”
面对墨尘抛出的问题，诺诺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你不是在战斗，你是在寻死。”
墨尘的语气没有丝毫的指责，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坦诚：“每一次冲在最前面，每一次用战术刀划破自己的手指，你都是在用肉体的痛苦，来偿还你心里那笔永远也还不清的债。”
“你怎么知道？”
诺诺的呼吸猛地一滞，眉头皱起，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咽喉。
但她很快反应过来，一定是格莱厄斯和枫烨他们将这件事告诉了墨尘。
与此同时，那些来自“惑心师”的恶毒低语也在这一刻重新浮现在了诺诺心头。
【看，他说对了。你就是个废物。】
【你连自己都救不了，还谈什么保护别人？】
【你只配待在阴暗的角落里，安静地腐烂。】
诺诺的脸色瞬间变得比纸还要苍白，她下意识地想要蜷缩起身体，想要逃回自认为安全的地方。
“但我不需要你保护自己。”
墨尘的声音再次响起，他将那把战术刀轻轻放在桌上，刀柄朝向诺诺，然后身体微微前倾，视线锁定了诺诺那双开始剧烈眨动的金色眼眸。
“我需要你保护别人。”
闻言，诺诺突然愣住了。
“永夜月的尸潮无穷无尽，我需要一位优秀的阳光菇植灵，为我麾下的植灵战士提供阳光能量，以及必要的战地医疗救助。”
墨尘拍了拍诺诺的肩膀，神色庄重，语气更是笃定：”而你，诺诺，重锋的三队长兼团医，就是我认为最合适的人选。”
“保护···别人，我是···最合适的？”
诺诺的瞳孔骤然收缩，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
那双空洞的金色眼眸里，第一次在墨尘面前产生了剧烈的波动。
“可是···我只是个累赘，只会给大家拖后腿。”
诺诺闭上双眼，忍不住反驳道。
【看，你又把责任推给了别人。】
【你只会让他们为你流血，为你失望。】
脑海中，那个浮夸而戏谑的声音再次如毒蛇般缠绕上来，带着令人窒息的恶意。
“诺诺。”
墨尘再一次伸出手，但没有去拍诺诺的肩膀，而是将那块布重新推到了她的面前。
“你不是在寻死，而是在用一种最笨拙和痛苦的方式，证明自己还有用。”
他再度倾身，视线与诺诺那双泛起水光的金色眼眸齐平：“既然如此，你就不是累赘。”
诺诺没有去看墨尘，只是死死盯着桌上那块布。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颤抖着伸出手，拿起了那块布。
指尖触碰布料的刹那，一滴滚烫的泪水毫无征兆地砸在上面，随后是第二滴，第三滴···
诺诺没有哭出声，她只是死死地咬着下唇，任由流淌而下的泪水冲刷着那张苍白如纸的脸庞。
她抓起那块布，近乎粗暴地用力擦拭着自己的眼睛，动作比刚才擦手时还要用力，就像要将那些积压了许久的绝望与自我厌弃，连同泪水一起，狠狠地从身体里挤出去。
“我···”
诺诺终于开了口，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情绪：“我会参加庭院作战的。”
“非常感谢，诺诺队长，我很期待你的表现。”
墨尘看着这位年轻的团医，嘴角终于扬起了一抹极淡的弧度。
他站起身，将那把战术刀重新塞回了诺诺手里，然后走出了医护所，消失在了后者视线尽头。
脑海里，那个恶魔的声音依然在嘶吼，在诅咒，试图将她重新拖回深渊。
但这一次，诺诺没有选择逃避。
她只是死死攥紧了手里的布，用尽全身的力气，在心里对着那个声音，说出了最响亮的一句话。
“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