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像是一座漏了风的房子,源源不断地有风从墙缝里灌进来,把那些本该鲜活的画面吹得支离破碎。
八岁的凯雯坐在保育院冰冷的铁架床上,双手抱着膝盖,望向窗外。
天依旧是灰蒙蒙的,像是一块洗不干净的抹布,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头顶。
凯雯试图在脑海里拼凑出那个男人的脸,但无论怎么努力,那张脸都像是被水浸泡过的油彩画,五官糊成一团,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卡斯兰特。】
这是他的名字,亦或者是姓氏,凯雯记得不太清楚,就像是记得一件不属于她的旧衣服。
关于“父亲”的记忆,大多停留在入睡之前。
那时候,凯雯还与他居住在城市边缘安置区深处的一间破烂窝棚里。
窝棚四面漏风,屋顶的破布与木板稀疏得挡不住月光。
卡斯兰特总是坐在一张缺了条腿的板凳上,手里端着烧了一半的半截蜡烛,守在凯雯的小床边。
火光在他那张标志性的面瘫脸上跳跃,映出深深的沟壑。
“凯雯。”
卡斯兰特的声音总是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一样:“你相信‘魔剑’吗?”
这时候,年纪大概只有两三岁的凯雯不懂什么是“魔剑”。
她只记得每当说到这柄剑时,父亲的眼睛会突然变得很亮,亮得像是窝棚外天上偶尔划过的流星。
“魔剑?是什么?”
卡斯兰特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看着女儿那双倒映着烛火,清澈见底的湛蓝色眼眸,嘴角极其缓慢地牵扯出微微上扬的弧度。
那个笑容带着近乎绝望的温柔,以及一种令人心碎的偏执。
“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柄剑。”
卡斯兰特用手比划着,指尖在空气中画出一道道看不见的轨迹:“它被冰封在世界之巅,只要找到它,就能劈开所有的黑暗,就能带来前所未有的财富,就能···”
“就能怎么样?”
小小的凯雯懵懂地问,语气中充斥着属于孩童的天真。
“就能让我的小凯雯不再挨饿,不再受冻,拥有一间超级大的房子,作为我们的新家!”
卡斯兰特伸出手,粗糙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女儿柔软的脸颊。
“凯雯,爸爸向你保证。”
他信誓旦旦地说着,眼底的光芒比烛火还要来得炽热:“等爸爸成功找到了那柄剑,我们就再也不用住在这个漏风的窝棚里,爸爸会给你买最柔软的床,最温暖的衣服,还有永远都吃不完的冰淇淋。”
然后,卡斯兰特会讲起剑柄上的幽蓝宝石,讲起剑刃上的霜雪纹路,将其独自穿越冰原,攀登雪山的孤独旅人···
他的故事总是断断续续,逻辑混乱,像是从某个破碎的梦境里,硬生生扯出来的碎片。
可对于当时与现在的凯雯而言,那是她关于“家”的最后一点温度。
听着听着,凯雯便会在卡斯兰特低沉的讲述声中沉沉睡去。
梦里没有什么魔剑,只有父亲身上那股混合着劣质烟草与尘土的淡淡气味。
然而,熟悉的味道在凯雯三岁那年,毫无预兆地消失了。
凯雯至今也记不清那天究竟是清晨还是黄昏,她只记得自己从睡梦中醒来时,窝棚里头空荡荡的。
卡斯兰特不在窝棚里,他完完全全失去了踪迹。
桌上只放着一只豁了口的陶碗,碗里是半块发霉的黑面包,压着一张皱巴巴的,大概是写了字的纸条。
年幼的凯雯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是在伸手去拿面包时,让吹入窝棚的风带走了纸条,使其消失不见。
直到后来,她才从邻居们毫不掩饰的闲言碎语里,拼凑出了一个残酷的真相。
卡斯兰特带走了家里所有的世界点券——那是他每日起早贪黑打零工,攒了整整三年,原本打算给女儿换一张新床和几件过冬棉衣的积蓄。
他抛下了凯雯,独自一人离开了安置区,临走之前,还神神叨叨地跟所有遇上的人说,他找到了魔剑的线索,他要去寻找那柄传说中的魔剑。
“疯子。”
隔壁的干瘦女人狠狠啐了一口唾沫,满脸都是鄙夷:“抛下三岁的女儿去找什么魔剑,这世上哪有什么魔剑?莫名其妙。”
“骗子,懦夫。”
驼着背的老头用拐杖敲了敲地面,咳嗽着骂了几声。
“就是可怜那小丫头。”
另一个声音尖酸地附和着:“生下来就没娘,现在爹也跑了,沦为了没人要的野种。”
“野种”这个词,就像是一根淬了毒的针,深深地扎进了凯雯的心里。
她没有哭,或者说,从知晓了父亲去向的那一起,凯雯就忘记了该怎么哭。
接下来的几天,凯雯总是穿着洗的发白,袖口也露出毛边的破衣服,孤零零地站在窝棚门口,看着那条通往安置区外,始终泥泞不堪的路。
父亲走了,她没有去追。
从那天起,那个名为凯雯的孩子,就成为了安置区里最沉默的影子。
她学会了该在什么时候去往散发着恶臭的垃圾堆,在其中翻找还能果腹的食物。
她学会了像下水道里的老鼠一样,避开那些喝醉了酒之后,便会无故踢人的成年植灵。
她也学会了面对同龄孩子们的歧视与嘲笑,该怎么样默默忍受。
“看啊,那个野孩子又来了!”
“我爸妈和我讲过,她连爸爸都没有。”
“听说她爸爸就是个疯子,还去找什么破剑了,哈哈哈!”
一块尖锐的石头狠狠砸在了凯雯的小腿上,留下一道刺目的红印。
凯雯没有躲开,也没有还手,至始至终,她总是低着脑袋,独自一人翻找着垃圾堆里能用的废品。
那张小脸也越来越没有表情,就像是一块被寒风吹干的泥板。
所有的喜怒哀乐,都被死死地封印在了心底最深处,化作一块不化的臻冰。
失去父亲的凯雯依靠拾荒度日,在安置区的泥泞里艰难地独自生活着。
两年的日子像是一潭死水,而凯雯就是沉在水底的那块石头。
直到在联邦安全局的主导下,一场名为“市容净化”行动粗暴地搅动了这潭死水。
安全局的特勤车辆驶入这块非法之地,轮胎碾过了位于安置区外围的垃圾山和破窝棚。
刺耳的警报声与扩音器内毫无感情的机械音,成为了压垮安置区的最后一根稻草。
那些头戴面具,身穿制服的执法人员,像是驱赶羊群一般,将衣衫褴褛的流浪者们从阴暗的角落里拽了出来,送上卡车。
凯雯就是在那一天被带走的,她没有反抗,也没有挣扎。
当一只大手粗暴地拎起凯雯的后领时,她只是像一具破布娃娃般,任由对方摆布。
凯雯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那间四面漏风的窝棚,似乎那里从来就不是她的家,而仅仅是一个短暂停留过的垃圾堆。
不久之后,凯雯被送入了某家官方的保育院。
保育院的墙壁是惨白的,床单也是,没人在乎一个五岁女孩的过去,也没有人关心她为什么总是低着头。
这家保育院的工作人员们只关心她是否健康,是否能够咽下那些味如嚼蜡般的营养膏,以及是否具备可以被联邦“利用”的价值。
在保育院的这三年里,凯雯开始频繁地做梦。
梦境总是被无尽的冰原所笼罩,雪花如同鹅毛般遮蔽了天空
刺骨的寒风像刀片一样,生硬地刮过脸颊。
群山之间,世界之巅,那片白茫茫的虚无中,矗立着一柄被厚重坚冰牢牢包裹的神秘魔剑。
剑身散发着幽蓝的微光,像极了记忆中父亲那双在烛火下亮得惊人的眼睛。
凯雯在梦里的冰原上拼命地奔跑,攀上高山,想要靠近那柄剑,尝试着触碰它。
可无论她怎么努力,那柄剑始终在遥不可及的远方。
而在剑的旁边,站着一个男人的背影。
“爸爸···”
凯雯在梦中无声地呐喊,对卡斯兰特伸出自己那双冻得通红的小手。
可那道背影没有回头,他就这么在风雪中一点点变淡,轮廓被撕扯得支离破碎。
直到彻底融化在茫茫白雪里,再也寻不到一丝痕迹。
“别走···”
她伸出手,指尖触碰到了冰冷的剑身,可在那一瞬间,梦醒了。
八岁的凯雯猛地从铁架床上坐了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宿舍里漆黑一片,只有周围女孩们在睡梦中无意识的絮语。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干的。
凯雯没有哭,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在梦里哭过了。
从三岁那年起,五年过去,凯雯就已经忘记了眼泪的咸味。
就在这时,宿舍门外传来了些许动静。
凯雯竖起耳朵仔细聆听,是两个负责今日值班的工作人员在闲聊。
他们刻意压低了自己的交谈声,以免吵到宿舍里的孩子,在寂静的深夜里,声音显得尤为清晰。
“听说了吗?明天蓝冰特种部队要来我们这里挑人。”
“真的假的?那可是蓝冰啊,联邦五大特种部队之一,只招收冰属性的植灵战士,厉害得很。”
“保育院里今年有好几个冰属性的苗子不错,要是被选上,以后就是联邦的军人了,能过上不错的生活。”
“嘘,小声点,别吵醒了孩子们。”
两个工作人员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了走廊的尽头。
凯雯重新躺下,把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
虽然她不知道蓝冰是什么,但凯雯知道,如果能够离开这里过上更好的生活,倒也不错。
第二天的黄昏时分,保育院里难得地变得热闹了起来。
所有的孩子都被要求穿上最干净的衣服——即便所谓“最干净”,也不过是少了几个破洞,多了几块补丁而已。
他们排成歪歪扭扭的队列,站在刺骨的寒风中,像是一排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枯草。
凯雯依旧站在队伍的最末尾,也最角落的位置。
她低着头,双手插在破旧的衣兜里,指尖冰凉。
杂乱的白色长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
一辆印着雪花徽记的深蓝色越野车缓缓驶入了保育院,车门打开,一位身着军装的年轻女孩从中探出身子。
她的头发是深浅相交的天蓝色,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光,一双湛蓝的眼眸扫过排队等候的孩子们,目光锐利得像是能够穿透人心。
“我是霜点,拥有五阶植灵力的寒冰蓓蕾植灵,隶属于联邦蓝冰特种部队,军衔上尉。”
自称霜点的少女特种兵向着院长出示了证件,同时进行了一番自我介绍。
她的声音并不算大,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个孩子的耳朵里。
霜点的目光如同极地冰原上最凌冽的寒风,毫不留情地刮过每一张稚嫩的脸庞。
那些眼中闪烁着对“军人”身份渴望的孩子,在她的注视下不由自主地瑟缩起来。
有人紧张地挺直了腰背,有人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有人努力挤出讨好的笑容。
霜点的眼神很冷,冷得像是在审视一件件冰冷的兵器,而不是活生生的人。
“体弱。”
“年纪太小。”
“这个···天赋不行。”
她低声喃喃着,毫不掩饰自己的失望。
保育院的工作人员们面面相觑,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生怕这位蓝冰特种兵会直接转身,拂袖而去。
就在霜点准备收回视线,径直离开这片令人失望的“苗圃”时,她的视线不经意间扫过了队伍的最末。
霜点的目光停住了,停在了低着头的凯雯身上。
凯雯感受到了那道目光,却依旧低着头,双手插在破旧的衣兜里,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自己无关。
没有像其他孩子那样努力挺直腰板,也没有用期盼的眼神去迎合霜点的视线。
她就像一块被遗弃在角落里的石头,沉默、冰冷,透着一股与年龄极不相符的死寂。
霜点走了过来,军靴踩在冻硬的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一步步走到了凯雯面前,然后停下了脚步。
“抬起头。”
霜点的声音清冷如碎冰,凯雯没有动。
“抬起头。”
霜点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没有催促,也没有不耐,只是发出了一条不容置疑的平静命令。
凯雯缓缓抬起了头,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像是一尊没有温度的精致冰雕。
湛蓝色的眼眸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倒映着霜点冷峻的面容。
霜点微微眯起了眼,她在凯雯的眸子里,看到了一种从未在任何孩子身上见过的东西。
不是恐惧,不是期待,不是讨好,而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就像一片被冰封的湖,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藏着深不见底的暗流。
霜点看着凯雯,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拨开了凯雯额前凌乱的白发。
“你叫什么名字?”
“凯雯。”
“姓什么?”
“······”
“行,就叫你凯雯了。”
霜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没有。
“知道蓝冰特种部队是做什么的吗?”
“不知道。”
“你知道成为军人意味着什么吗?”
“不知道。”
“那你想不想离开这里?”
面对这个问题,凯雯没有给出回答,
霜点盯着凯雯的眼睛,试图在那片死寂中找到一丝波澜。
凯雯保持着沉默,脑海中却浮现出了梦中的那柄剑,以及那道在风雪中渐渐消散的背影。
“想。”
“为什么?”
“这里没有我要找的东西。”
她轻声给出了答案,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就这?”
“就这。”
霜点怔了一下,随即,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竟然极其罕见地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弧度。
那不是笑,更像是一种找到了同类的释然。
“很好。”
霜点转过身,对着身后目瞪口呆的院长说道:“这个,我要了。”
她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选择凯雯,只是重新面向后者,朝她伸出了手。
凯雯看着那只手,指节分明,掌心有薄薄的茧。
她想起了父亲,想起了卡斯兰特那双总是沾着尘土,指甲缝里嵌着黑泥,却总是在睡前轻轻拍着她的背,给她讲故事的手。
那双在她三岁之后,再也没有牵过她的手。
凯雯没有犹豫,她把自己的小手,放进了霜点的掌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