Z科技公司总部的某间地下实验室，如同一座被世界遗忘的钢铁坟墓。
这里既没有昼夜之分，也没有四季更迭，只有天花板上那排惨白色的冷光灯始终明亮，将每一寸空间都照得纤毫毕现，不留一丝阴影。
对于路过的Z公司安保与帝国研究人员而言，这不过是缺乏自然光线的枯燥与压抑。
但对于克里提卡·马斯，或者帝国僵灵们口中的“马斯博士”来说，这无休止的惨白色，不亚于一场永无止境的酷刑。
作为一位昼伏夜出的毁灭菇植灵，克里提卡喜欢待在阴暗的地方。
虽然他始终热爱着给予世间光明的太阳，但却不代表克里提卡喜欢一直如此刺眼的强光照射。
来源于人造设备的光线太过刺眼，让他的皮肤在长时间的照射下变得干燥紧绷，仿佛随时都会裂开，令这具躯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与抗议。
即便如此，此刻的克里提卡只是静静地坐在牢房中间那张冰冷的金属椅上。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好似一尊风化之后，依旧矗立在原地的雕像。
克里提卡的双手被特制的合金镣铐锁在扶手上，但他依然保持着一种近乎傲慢的优雅。
那双深邃的猩红色眼眸半垂着，仿佛对眼前的一切都视而不见，并用沉默筑起了一堵坚不可摧的高墙。
“尊敬的马斯博士，今天是您来到这里的第三百二十七天。”
一名身披白大褂的帝国科学家推门而入，手中端着一盘寡淡无味，却能维持基本生理需求的合成营养膏。
他的语气里没有半分对于眼前这位“博士”的尊敬，只有对待一件不听话工具的冷漠与不耐：“您的身体稳定指标正在下降，再这样下去的话，您那颗引以为傲的大脑终究会因营养不良而萎缩，最终被我们挖出吞下。”
帝国科学家顿了顿，不禁扯起自己的嘴角，露出一个生冷的微笑：“何必呢？马斯博士，帝国只不过是需要您的一点‘灵感’，以及一些小小的‘指导’。”
克里提卡没有抬头，呼吸的节奏也没有发生改变，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懒得施舍给眼前的帝国科学家。
他的拒绝从来不是歇斯底里的怒吼与咆哮，而是这种令人窒息的绝对沉默。
身为联邦最顶尖的核物理科学家，克里提卡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自己到底具有多大的价值。
只要将嘴闭紧，哪怕帝国有办法从他的脑子里挖出完整的科技树，没有克里提卡本人的智慧，他们就别想在核物理领域的发展上取得哪怕一分一毫的成就。
除非这些家伙能让帝国那位至高无上的元首陛下亲自出马，或是请来那几位堪称全能的僵灵天才。
可事实证明，无论是S级僵灵英雄“僵点子教授”，还是“顶尖僵尸”科研团队的骨干成员，亦或是乔治·埃德加本人，都不会对这个项目产生分毫的兴趣。
既然如此，被帝国从中立区掳走，然后被软禁于此的克里提卡，宁愿在惨白的灯光下让大脑慢慢枯萎，也绝不让自己的智慧沦为被死亡阵营握在手中的锋利屠刀。
那名帝国科学家像是见惯了这种场面，只是冷笑一声，随即便将盛着营养膏的铁盘重重拍在了桌上。
“您的固执的确令人敬佩，马斯博士，但···”
他话锋一转，毫不掩饰语气中的威胁之意：“您可别忘了，自己并非孤身一人。”
克里提卡忽然产生了不好的预感，三百多天以来，他第一次感受到了“恐惧”，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帝国科学家故意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语气却如同毒蛇吐信：“我们安插在曙光城的人员传回了消息，您的父母，您的妻儿正在为失踪的您而担心，他们一直在寻找失踪的你，直到今天都没有放弃。”
他顿了顿，又继续补充道：“由ZIA特工负责的对联邦清理名单上，已经多了几个名字，您知道他们的行事风格，马斯博士，ZIA不喜欢留下痕迹，就像擦掉黑板上的粉笔字一样简单，虽然动静一旦闹大，就会被LEAF那群该死的疯狗盯上，但处理掉几个无关紧要的边缘人物，对于联邦而言不痛不痒，您觉得，他们会对此追究到底吗？”
惨白的灯光下，克里提卡终于抬起了头，猩红色的眼眸死死盯着眼前的帝国科学家，仿佛要把他生吞活剥。
可那双向来沉静如深潭的眼里，此刻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痛苦、挣扎、愤怒、无奈···许多种情绪在其中交织碰撞，最终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绝望。
克里提卡引以为傲的理智，在敌人拿自己血亲的性命作威胁时，脆弱得如同一张薄纸，一触即破。
“你们这群畜生，下贱的垃圾。”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像是两块生锈的金属片在相互摩擦。
“那么，您也该做出自己的选择了，马斯博士。”
帝国科学家将双手背在身后，满意地看着克里提卡眼中的光芒逐渐黯淡下去：“是继续留在这里，变成一具还能思考的尸体，让家人为您陪葬，还是成为帝国的‘贵客’，为Z科技公司贡献您的知识与才能，让家人得以幸存，我想，以您的智慧，不难做出‘正确’的判断。”
他刻意加重了正确二字的语气，随后便耐心等待起来自克里提卡的回答。
克里提卡闭上了双眼，在那片被惨白充斥的黑暗当中，他重新看见了自己。
他看到了那个在曙光城大学讲台上意气风发的年轻学者，看到了那个昔日为解开原核奥秘而彻夜不眠的科学家。
克里提卡·马斯渴望真理，渴望用公式与定理去描绘世界的轮廓。
那种对于万千知识的贪婪，对于出人头地的渴望，是隐藏于他灵魂深处最隐秘，也强大的驱动力。
平心而论，帝国确实能够给予自己最顶尖的设备、最庞大的算力，最充足的资金、最专业的人员···
他们告诉克里提卡，只要后者愿意，就能看到前人从未见过的“风景”。
“虚荣”，这个词汇如同一根毒刺，深深扎进了克里提卡心底最柔软的那片地方。
他不得不承认，在被软禁于此的初期，自己在超级计算机前推演出足以改变脚下这颗花园星球未来命运的方程时，感到了一种堪称病态，近乎狂喜的“满足”。
“我同意。”
良久的沉默后，三个字从克里提卡的口中吐出，也几乎是在同一时间，他听见了自己灵魂破碎的声音。
“明智的选择，马斯博士。”
那名帝国科学家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抹代表胜利的微笑：“那么，欢迎您回到科学的世界。”
他取出了钥匙，替克里提卡打开了镣铐，将他带出了禁闭室。
从那天起，Z科技公司总部的地下实验室里，多出了一位不知疲倦的“幽灵”。
克里提卡·马斯开始了他在帝国的“工作”，他将自己彻底封闭在数据与公式的海洋中，不再过问外界的任何事情。
效率之高，成果之丰硕，让所有参与了该项目的帝国科研人员都为之惊叹。
如何将近乎于气态，具有毁灭性的物质与核裂变技术完美融合？
这一科研项目由某位年轻的Z公司董事主导，理论基础也是由其提出。
但这位初出茅庐的帝国科学家却在实验过程中，遇到了前所未有的瓶颈，无奈之下，只得将其转交给了克里提卡负责。
很快，克里提卡便交出了一份近乎完美的答卷。
他解决了核聚变约束的难题，并优化了裂变材料的提纯工艺，甚至提供了一种威力更加巨大的起爆结构。
项目飞速发展的同时，克里提卡与那些帝国僵灵之间的关系，也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他们不再用冰冷的镣铐和刺眼的灯光对待他，而是为克里提卡更换了更加舒适的房间，提供了更加丰盛的食物，并允许其在指定的区域内自由活动。
那些曾经对克里提卡冷嘲热讽的帝国科学家，如今见了他都会恭敬地行礼，称呼其为“博士”，向这位毁灭菇植灵请教那些他们穷尽一生，都无法理解的问题。
克里提卡成为了这间地下实验室里真正的“王”，成为了一位被供奉上神坛的尊贵智者。
他开始喜欢上了这种被需要的感觉，享受这种利用智慧碾压一切，酣畅淋漓的爽快。
克里提卡告诉自己，这只是为了保护家人，只是为了在绝境中活下去。
他忽略了这些成果最终会变成什么样的武器，沉浸在了自己亲手打造，由无数数字、逻辑以及方程式构成的环境里，直到那一天···
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日子里，克里提卡刚刚完成了一组关键数据的验算。
此时的他正在餐厅里，享用着帝国名厨为这位核物理科学家特别烹饪的定制蘑菇套餐。
一名年轻的研究员走进餐厅，来到克里提卡的面前坐下。
他看起来有些紧张，手里捏着一份折叠起来的报纸。
“马斯博士···”
研究员的声音有些发颤，但克里提卡没有理会他，依旧操作着手中的刀叉，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那名研究员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极大的决心。
他将那份报纸展开，小心翼翼地将其推到了克里提卡的面前：“我想···您···您应该看看这个。”
那是一份《大脑日报》，帝国发行量最大的报纸。
报纸的边缘已经有些泛黄，显然不是今天或是最近的。
而头版新闻的位置，用加粗的黑色字体印着一个触目惊心的标题。
《曙光陷落：生化湮灭弹下的人间炼狱，联邦首都的至暗时刻已经到来！》
克里提卡的视线在触及标题的下一秒，立刻被其死死地钉在了原地。
刀叉从他手中滑落，克里提卡却浑然不觉，而是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着，缓缓拿起了那份报纸。
报纸上，是一张几乎占据了半个版面的现场照片。
照片当中，曾经无比繁华的联邦首都曙光城中心广场，如今只剩下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大弹坑。
墨绿色的烟雾弥漫不休，直到照片拍摄时，还显得异常浓郁，完全无法散去。
没有尸体，没有鲜血，在生化湮灭弹的威力下，一切生命都在瞬间被溶解，连灰烬都不会留下。
但在照片的角落里，好似有一抹黯淡的光芒。
那似乎是一位曙光骑士团的成员，在即将被墨绿烟雾吞没的最后一刻，她仍在挥剑保护着身后的联邦公民。
这张照片是由帝国派出，潜入曙光城的的瘟疫特种兵拍摄，其在死亡之前，将这张照片传回了万国魔都。
克里提卡艰难地将目光从照片上移开，落在了旁边的报道上。
报道着重提及，生化湮灭弹是由Z科技公司制造，并由帝国军部下令投放至联邦首都曙光城的战略级超级武器。
其被引爆后，造成了上亿联邦公民死于非命，导致曙光城被严重污染。
就连生命阵营的那棵世界树，也在这场“曙光陷落”事件中遭到了剧烈的创伤。
最终，联邦迫不得已，做出了迁都的决定。
而对联邦造成了如此惨痛的打击，帝国上下皆为此感到振奋，还掀起了一股声势浩大的征兵浪潮。
而身为技术的提供者，为帝国攻克了科研瓶颈的核物理学者，报道中的每一个字，都像是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克里提卡的视网膜上，在他的灵魂深处留下了无法抹去的烙印。
他看到了，看到了自己亲手推导出的公式，是如何变成了一张吞噬上亿生命的恶魔之口，看到了自己用虚荣和安心换来的，究竟是什么。
不是真理的荣光，也不是学术的巅峰，而是地狱。
一片是由他亲手缔造，降临到这颗花园星球上的无间地狱。
“马斯博士？”
年轻的研究员见克里提卡久久不语，有些担忧地唤了一声。
克里提卡没有回答，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任由头顶打下的灯光将自己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这位核物理科学家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崩溃。
只有一片死寂，一种比死亡更加可怕的绝对平静。
那名研究员并未与注意到，在报纸的遮挡下，克里提卡的双手已经紧紧地攥成了拳头。
指甲深深地嵌入了掌心，刺破了皮肤，渗出了暗红色的血珠，但他感觉不到疼痛。
因为与克里提卡灵魂深处足以将他撕成碎片的剧痛相比，这点肉体上的痛苦，根本不值一提。
克里提卡听见了自己内心深处，某样东西彻底碎了的声音。
那座被克里提卡用虚荣和谎言亲手搭建而起，自以为是通往真理的巴别塔，在这一刻轰然倒塌，化为齑粉。
他终于看清了自己的本质，并非追求真理的学者，而是一个打开了潘多拉魔盒的罪人，一个手中染上了累累血债的刽子手。
“把它拿走吧。”
许久之后，克里提卡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研究员如释重负，以为他已经接受了这个残酷的现实，便默默地收起报纸，转身离开了餐厅。
克里提卡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静静地坐着。
然后，他站起身，回到了原先的禁闭室，重新坐回了那张金属椅上。
没过多久，房间里再次只剩下了克里提卡一人，以及永不熄灭的惨白灯光。
他拒绝了继续与帝国合作，重新回到了这间本该属于自己的禁闭室里。
猩红色的瞳孔里，倒映着头顶那片刺目的白光。
其中不再有挣扎，也不再有迷茫，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决意。
克里提卡重新攥紧双拳，任由掌心的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了金属椅的扶手上。
他要逃！
他要不惜一切代价，逃离这座自己用罪恶亲手铸就的牢笼！
然后，他要用这双沾满鲜血的双手，亲手将自己缔造的这一切···
彻底毁灭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