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秋。
南平的天气秋高气爽，俞小荣的心情却不能像天气一样好。
因为经济危机的影响，所有的外贸生意暂停，各企业效益不好，厂服的订货量下降了几乎三分之二，她虽然有婉莹品牌服装店和三家网络店铺的支撑，生意上依旧受了很大的影响。
原来工厂职工基本上每天都加班，但是现在有些岗位都开始上一休一了。
不接受这个安排的，只能拿了补偿金走人。
出去工作也不好找，大家只能接受。
不只她这个行业，其他很多行业情况也是如此。
为此，政府多次开会，让大家能坚持一定要坚持下去，因为经济的发展总会有高潮有低谷，熬过去就会好了。
不过，金波那边还是坚持不下去了。
早在八月份的时候，金波就和俞小荣联系，说是自己工厂因为业务不好，大半的工人都得辞退，当时她还很有信心地和俞小荣说，等过一阵子好转了，再把人找回来。
如今只过去两个月，金波还是没撑住，她和俞小荣说，让她安排人过去，看看那些办公家具和设备有没有能要的，然后她要把工厂关停了。
俞小荣没有让人过去，她亲自去了金波的工厂。
这些年，金波的业务一直做得不错，一年妥妥的上百万的利润，但是关停工厂，辞退工人，这一下就要付出去大几百万。
倘若账上的现金流不够，金波就得自己掏钱赔付。
金波的工厂已经停工了，俞小荣过去的时候，工厂只剩下两个门卫了，而金波就坐在门口台阶上等她。
俞小荣认识金波的时候，金波就四十多了，如今十年过去，五十几岁的人了，头发白了大半，腰身也不再挺直，坐在台阶上的阴影里，白了大半的头发飘在风中，只觉得分外凄凉。
俞小荣将车停在办公楼前面，下了车之后，走向金波，“金姐。”
“来了。”金波吸了口气，站了起来，“你自己来的？”
“对，”俞小荣心里很难平静。
金波今天看似落魄了，可曾经她也辉煌过。
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是不是自己也会有这一天？
“金姐，你真的要关闭工厂吗？”
金波一边往办公室走，一边很平静地对俞小荣道，“已经决定了，手头上现有的订单都已经转出去了。”
“金姐.......”
金波听到了俞小荣想要劝她的口气，说道，“小荣，你不用劝我，我今年已经五十五了，后继无人，想要再坚持下去也没有什么意思，还不如现在关了，我还能过几年轻松的日子。”
“金姐，话是这么说没错，可......你甘心吗？”
习惯了忙碌，能平静得下来吗？
“没有什么不甘心的，”金波的语气里还是有失落的，“年轻的时候穷，就想着多有点钱，可真有钱了，却没有时间休息了，如今正好有这个机会，索性就关了。找个院子，喝喝茶、种种菜，也挺好的。”
金波的孩子，都不是这个行业的，谁都不想接手，所以金波觉得坚持下去也没有什么意思，还不如关掉。
“陪我在厂区里走走吧。”金波说道。
俞小荣点点头，跟着金波，一步步地往前走，平时叮叮咣咣的车间，陡然寂静了下来，空空旷旷的，让人很不适应。
金波很怅然，“不服老是不行，现在再看，都不敢想自己当初是怎么熬过来的。”
“我刚开始干的时候，天天熬夜，第二天爬起来照样干活，现在就不行了，”俞小荣感慨地说道，“过了十点半，眼睛都睁不开，更别说熬夜了。”
金波问道，“让你来拉东西的，你自己来，能拉什么？”
“金姐，你的工厂打算怎么办？卖掉吗？如果卖掉的话，我就什么都不要，这样你还能多卖点钱。”
这家工厂，金波是打算卖掉的。
“现在形势那么差，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卖掉，你就先捡你能用的用，别放得时间久了不能用了。”
俞小荣苦笑，“金姐，我那的办公设备闲置的也不少。”
金波扭头看俞小荣，笑着说道，“嗐，忘了这个茬了，那我的茶具、茶叶你带走一些，质量都是不错的，省的扔了浪费。对了，还有个咖啡机，当时买的还是进口品牌的，这个你带走。”
“可以。”俞小荣真诚地说道，“金姐，若是之后你觉得不适应，想找点事干，可以过来帮我干管理。”
俞小荣对金波也不是客套。
从今年开始，一直帮着她管工厂的小姨蒋玉琴，嫌累不太想干了。
俞小荣理解，六十多岁的人了，干点轻轻松松的活还是可以的，但若一直挑着重担，是挺累的。
金波笑道：“我可当真了啊。”
“真的金姐。”
金波点点头，正色道：“小荣，我的事情也是个教训，接班人的事情，你得开始考虑了。你家易真性子稳，又很有能力的，她很适合接你的班。”
俞小荣苦笑，“我之前就说，她本科毕业之后，让她回来帮我，她不干，说让易嘉来。但是易嘉的性格你也知道，让她安安静静的坐办公室，比杀了她还难受。我估计最后我会和你差不多，干不下去了就关掉工厂，和老肖回老家养老去了。”
“易真为什么不想干？她写作能挣多少钱？”
“应该不少，具体不是很清楚，但是她说，做生意费脑子，还得应酬，不如写作当编剧得心应手。”
“做生意应酬是真的。你家易嘉性格活泼，胆子也大，说不定是个很好的接班人，再说了你还有儿子呢，儿子要是也不愿意入这行，就找个儿媳妇。”
俞小荣苦笑，说起接班人来，感觉跟很遥远似的，但是时光飞逝，细细算起来其实不远。
以如今的规模，没个三五年的历练，怕是接不起来。
回去的路上，她给大女儿肖易真打了个电话。
肖易真熬夜写剧本，被电话吵醒，很是上火，但是一看是她妈妈的号码，顿时没了火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