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长穹和金扬的这场会面结束的并不愉快，甚至让薛留槿有些怅然若失。
从她穿过来开始，第一次见到的对她没有明确恶意的，就是这两人。
她知道他们的善意是基于与原身的情谊，但他们确实也因为帮他而受了难。
薛留槿不是没长脑子的圣母白莲花，以为自己可以拯救一切。
但她确实想要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拉一把这两个人。
可人都有立场，长穹和金扬自小长在擎龙卫，对他们而言，擎龙卫再差也是家一样的存在。
逃离原身家庭不是很难下的决定，但消灭原身家庭却不一样。
薛留槿有些烦躁地在床榻上翻来覆去，许久不能入睡。
突然，一双有些凉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薛留槿一惊，赶紧坐直转身看着来人。
红鸳笑眯眯地坐在床沿看着她：“小十三，你大晚上不睡觉干嘛呢？”
薛留槿松了一口气：“师父，你来啦。”
红鸳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你去了商行，我自然就来了呀。”
她仔细打量着薛留槿的脸，低声问：“怎么，有什么烦心事？”
薛留槿刚想否认，红鸳就笑了：“和长穹他们吵架啦？”
她一愣：“师父怎么知道？”
红鸳挑眉：“我一个时辰前就来了，看你们在东侧屋嘀嘀咕咕就没过去。”
薛留槿了然，红鸳果然来去无踪，她没发现就罢了，长穹和金扬竟也没发现隔壁藏了一个大活人，她挠挠头：“也不算吵架，就是有些分歧而已……”
红鸳静静地看着她：“你想说服他们和你一起？”
薛留槿点头：“嗯，但我像是太过了。”
“之前劝说他们和我一起逃离擎龙卫，他们俩是答应了的。”
“但今晚我提出，不想再过成日里担惊受怕随时可能被杀的日子，既然没有金盆洗手的说法，那就直接把盆砸了的好。”
“他们俩就犹豫了……”
她苦笑一声：“师父，我是不是做错了呢？”
红鸳没有回答她的问题，眼睛却亮了：“你要直接端了擎龙卫？”
薛留槿犹豫地点点头：“师父，你也觉得我异想天开？”
红鸳“哈哈”一笑，将她搂在怀里：“十三，你不愧是我养出来的孩子。”
薛留槿闻着红鸳怀里那种冷香混合血腥味的奇妙气味，整个人恍惚了一瞬。
红鸳却好像没有察觉，继续说：“所谓忠诚，不是愚忠，良禽择木而栖，梁靖琨这个小疯子算不得明主，我们就算和他们一样继续为他卖命，哪日真让他复国、得了天下，百姓也是没什么好日子过的。”
薛留槿嗡声嗡气地“嗯”了一声。
“只是你比我想的要大胆些，我先前想的只是把擎龙卫在启国的势力除掉，可你想的更进一步。”红鸳若有所思。
薛留槿有些好奇：“那师父，接下来，我们可以怎么做呢？”
红鸳拍了拍她的脸颊：“你和慎王说过这个事没？”
薛留槿摇摇头，又点点头：“倒是没有明着说这些……不过，他知道我是假扮的渭阳公主，也知道我是擎龙卫……”
她越说越觉得心虚，声音越来越小。
红鸳却“噗嗤”一笑：“没想到啊十三，你这么一个没什么心眼的直肠子，居然敢跟慎王这种角色挑明了身份谈条件。”
“他都知道了，怎么说呢？”
薛留槿没有隐瞒：“他想要晏国，让我继续假扮渭阳公主，帮他将晏国收入囊中。”
红鸳神色微变：“他不打算替鹤鸣山翻案了吗？”
薛留槿仔细想了半天，才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是了，翟晨从始至终都没和她说过自己图谋的事里到底都包括些什么。
至于鹤鸣山，翟晨更是压根没和薛留槿提到过。
她看着红鸳的眼睛：“他从来没和我提起过鹤鸣山，要不是我从师父这知道了一些内情，自己也探查过，可能压根不会把他和鹤鸣山的事联系在一起。”
红鸳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十三，有件事你得答应师父。”
薛留槿点头：“师父你说。”
红鸳想了想：“师父不管你和慎王之间的交易是什么样的，但他有必须做的事，那就是为徐家和鹤鸣山翻案复仇。”
“他能活到今日，就是看在他母族的份上而已。”
“徐家和鹤鸣山的冤屈不能忘，不管慎王日后谋求什么样的前途，他都得时刻记着鹤鸣山。”
“他要是为了自己，而选择将母、兄和鹤鸣山的血仇轻轻掀过去，那无论他所求是何物，千机阁都不会让他如愿以偿。”
红鸳的语气很郑重，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薛留槿试探着问：“师父，鹤鸣山和徐家……是谁害了他们呢?”
红鸳轻笑：“不是一个人，甚至不是一个家族，而是一群人。”
“利益共同体？”薛留槿忍不住接话。
红鸳点头：“很有趣的描述，但确实就是这样。”
“大概十八年前吧，准确时间我也记不清了。”
“前梁国破，启帝带兵打到朔京，那时候的梁哀帝拒不投降，打着殉国的念头要和启帝拼个你死我活。”
“那时候，我还在晏国王都开酒楼呢，算是个暗桩。”
“听说，当时的皇后带着太子伪造了梁哀帝的传位诏书自行称帝，为保太平，带着一群世家遗老将启帝迎入朔京，并当堂禅位。”
薛留槿奇道：“那太子竟然愿意禅位？”
红鸳摇摇头：“我对陛下和乔贵妃的印象不深，但隐约记得陛下待人亲厚，唯一的缺点便是愚孝。”
“但这与皇后那一派的人比起来，又算不得缺点了。”
“十三你估计想象不到，启帝打到朔京时，人马巨数，士气高涨，世家世代聚居朔京城，看着这一支动动手指就能屠城的虎狼之师，哪还能支棱起来对抗。”
“他们都怕死。所以当时的世家只要有一丝苟活的机会，都会逼着太子同意禅位的。”
“当时的梁哀帝对自己儿子的举动不满，奈何皇后为首的世家都已经全站出来表态了，他悲愤之下与刚生产完的乔贵妃在宫中自焚。”
“但他们把乔贵妃刚出生的儿子送了出去，交给大伴秦福，带着一支擎龙卫，从朔京一路杀回了太和城。”
红鸳看着薛留槿，眼睛却好像在看很远的地方：“后面的事我也是听别人说的。”
“据说擎龙卫带着襁褓里的梁靖琨到太和城时，乔国舅是没打算就这么接下他这么个烫手山芋的。”
“商人重利，一个襁褓里的前朝遗孤，一没权二没兵，还口口声声要他襄助复国，他怎么可能做这个赔本买卖？”
薛留槿表示认同：“确实。”
红鸳继续回忆：“我和其他潜伏在外面的擎龙卫，就是那时候被秦福召回太和城的，这一回去，我们就再也没离开过。”
薛留槿好奇：“可这些和翟晨的母家，有什么关系呢？”
红鸳笑着摸了摸她的脸：“翟晨的母家鹤鸣山，是当时颇有威望的门派，他的母亲徐见遥与启帝相识于微，徐见遥带来的人马，算是他打天下的班底。”
薛留槿恍然大悟，原来启帝还是草根赘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