勻薇彎下腰，利落地將滾得最遠的幾根骨針攏回掌心。
萊昂一臉抱歉，也來幫忙把骨針拾起來，放在櫃台邊沿上順齊。
艾特先生則蹲在一旁撿拾匣子碎片，嘴里咕噥著“無妨無妨”之類的話。
勻薇數了數，一共九根，但匣底還剩一小截斷掉的針尖。
她仔細看過，斷口齊整，顯然是剛剛那一摔直接把它磕成了兩截。
捻起斷針觀察。
骨色瑩潤，質地沉手，針身表面有極細的紋路，用指甲蹭一下能感覺到微弱的凹凸。
“這針……是鹿骨做的？”勻薇問，有些驚訝。
艾特先生聞言，表情一僵，整個人著急起來，“壞了，我的白鹿雄骨針！”
勻薇不解︰“很貴重嗎？”
艾特先生用指腹摩挲著斷口，眼神里多了幾分肉疼。“白鹿百年難遇，雄骨更是。”
“雄骨比雌骨密實，一套骨針得用三頭以上的白鹿才能把材料攢齊。我這還是托北境走商從雪原那邊帶的。”
他笑了笑，笑容發苦，“市價的話，一根少說也值三個銀幣。”
勻薇沒猶豫，從腰間的錢袋里摸出三枚銀幣擱在櫃台上。
艾特先生一愣︰“勻薇小姐，這……”
“算是我們賠您的。”勻薇說，“不夠的話我再補上。”
艾特先生趕緊擺手︰“不用不用，一根針而已，我還能用斷針磨個骨扣什麼的，不浪費。”他說著要把銀幣推回來。
勻薇按住銀幣不讓他動。“您留著吧，要不然我心里過意不去。”
艾特先生因為早年間村長的救命之恩，本就對希頓村的村民們多有照顧。
平常來買東西，他總是要多給一些，甚至是以低于市場價來給的。
現在不一樣，白鹿雄骨針難得，價格也是遠超一般的貨物，于情于理，她都應該賠。
艾特先生最終還是收下了。
勻薇側過頭，瞥了一眼身後的萊昂，他狀態倒是好點了。
“記你賬上。”勻薇說。
萊昂點了一下頭，沒有拒絕。不管怎麼說，都是因為他才會弄壞的。
勻薇便轉向艾特先生，問起了劍的事。她打算買一把劍防身。
艾特先生听完，繞到櫃台後面掀開一塊厚麻布，下面露出來三四把佩劍來，整齊掛在木架上。
“正好，這次走商收了幾把好貨。我這兩天一直在整理分類，還沒來得及送到器鋪。您看看有沒有喜歡的……”
他抽出一把男式佩劍，劍鞘上刻著一頭昂首咆哮的雄獅，金屬配件是厚重的啞光鐵，整體透著股粗糲的殺氣。
“這把是北境鐵匠鋪的老手藝了。”艾特先生將劍平托在掌心，讓她看。
“您看這劍身的紋路，花紋鋼反復折疊鍛打了十幾次，砍鐵都不卷刃。”
勻薇心道︰確實，劍身上有細密的水波紋，在昏暗的鋪面里泛著冷沉的光。
她又看向旁邊另一把。
那是一把女式佩劍，劍鞘窄而秀氣，表面壓著細密的藤蔓紋路，藤蔓之間點綴著極小的光明十字。
護手是白銅的，沒有鎏金鍍銀那樣張揚，光澤卻很清潤。
勻薇伸手握住劍柄，觸感細膩冰涼。柄身由某種骨料磨成，被她握在手里剛好貼合指腹的弧度。
“這把用的就是雄鹿骨。”艾特先生適時解釋，“比您想象得結實。不過——”
他頓了頓，還是如實道，“女式佩劍多數以觀賞為主。您要是真遇上什麼凶險，指望它防身，恐怕……”
勻薇把劍抽出來一半。
劍刃薄而窄，光線順著刃面滑下去，像一泓凝住的水。
“好看是好看的。”她松了手，任劍身滑回鞘中，發出極輕的“鏗”一聲。
她又看向萊昂。“你對佩劍的細節比我熟悉，你怎麼看？”
萊昂怔了怔，像沒料到自己會忽然被點名。
“給我推薦一把。”勻薇說。
萊昂沉默了一瞬，走到木架前。
他沒有去踫那把男式雄獅佩劍，目光反而落在最角落的一柄劍上。
那把劍的劍鞘有些舊了，漆面有幾處磨損，但鞘上的雕紋依稀可辨。
那是一株細瘦的月桂枝，沿著鞘身蜿蜒纏繞，護手處嵌著一顆灰藍色的石頭，暗淡，卻隱隱透著光。
“這把。”萊昂說。
艾特先生愣了一下，把那柄劍取下來遞給勻薇，表情微妙。
“這個……其實是我順手捎的，上一趟走商從一個小鐵匠鋪收的，那位鐵匠說是一位外地貴族小姐訂做的，後來不知為什麼沒來取。”
勻薇接過劍，握柄也是鹿骨的，打磨得細致溫潤。
“這把多少？”
艾特先生︰“六枚銀幣，加五枚銅幣。鐵匠的工費另外算，要三個銅幣。”
勻薇數出來，又額外多放了一枚銅幣。“連同剛才那根骨針的額外賠償。”
僅僅是為打磨的骨針都要三個銀幣了，打磨制作後絕對不止。
艾特先生這回沒推辭，只連聲道謝，又用一塊軟布把劍裹了兩層才遞給她。
勻薇把劍斜挎在腰間，試了試重量，劍鞘抵著大腿外側，走動時並不礙事。
骨靈從窗台上躥下來，輕巧地落到她肩頭，歪著腦袋去夠那劍鞘上的月桂枝紋路。
指骨在那灰藍石頭上戳了戳，藍焰跳了兩下，像是好奇。
兩人並肩出了鋪子，鎮上的街面比來時更靜了。
一陣風吹來，勻薇哆嗦了一下。這天氣是越來越冷了，哪怕有陽光也暖和不了多少。
想了下，又拐道買了件斗篷披著。
遠處修道院的鐘樓傳來三下低沉的鳴響，應該是洗罪禮的某個環節結束了。
勻薇抬頭看了一眼天色。
雲層壓得很低，風里有潮濕的氣息，像是要下雨。
她拉了拉肩頭骨靈的小腿骨，把它從自己頸窩邊撥開一點。
“下雨前得回去。”勻薇說，目光落在前方石板路的盡頭，心里盤算著兩件事。
一件是阿黛拉小姐手里的桃木，總不能直接上門討要，得想個由頭。
另一件是萊昂方才在鋪子里那一瞬的失態，想到修道院里短暫的失蹤，總覺得有什麼關聯。
勻薇微微蹙眉，沒往下深想，只把這個疑問暫時擱在了一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