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風一天比一天冷。
勻薇裹著那件斗篷出了院門，打算去村口棚子看看修路的人手登記得怎麼樣。
經過巴爾克家門口的時候，勻薇下意識看了一眼。他在家？
按說巴爾克要趕著驢車送瑪莎他們去維也鎮，這時候早該走了才對。
她正疑惑著，門里傳來一陣拖沓的腳步聲，巴爾克從屋里出來。
“小姐，您怎麼來了？”
“路過，見你家門還開著。”勻薇攏了攏斗篷，目光往院子里掃了一圈。
“你不是該送瑪莎她們去鎮上麼？這個時候了還沒出發？”
她也沒有收到請假請求啊。
巴爾克臉上的笑帶了幾分無奈︰“唉，別提了。昨兒萊昂那小子過來，說您吩咐他去采買一批東西，非把我家那兩頭毛驢都借走了。”
“我同他說過還有工作，只能借一頭。他說是您的意思，說了很多，大體是關于鐵釘、麻繩，還有什麼砂輪石這些，我也記不全。”
勻薇心中困惑，面上卻不動聲色︰“他就都牽走了？”
“可不是麼！”巴爾克一攤手，“您說我這怎麼送？只好讓他們跟著萊昂一起了。”
“好在，路雖然凍了一些倒也不算太難通行。萊昂的駕馭技術還是不錯的，應該不會出問題。”
“嗯。”勻薇問︰“萊昂昨天什麼時候來借的？”
“下午，太陽還沒落山那陣兒。”巴爾克撓了撓後腦勺。
勻薇點了點頭，淺笑道︰“行，我知道了。你忙吧。”
她轉過身沿著村道繼續往前走。臉上的笑意在轉身那一瞬就淡了下去，眉眼間浮起一層若有若無的思量。
萊昂昨天下午來借驢。
可他昨天清早就該到維也鎮貼告示了，維也鎮離希頓村不過兩個小時的路程，貼一張告示用得了多久？
滿打滿算，正午前就該回來了。可他沒有，他一直到昨天下午才出現在希頓村。
最後還跟巴爾克說是自己吩咐他去的，實際上她根本沒有交代過他去采買任何東西。
一開始確實是打算說擬好采購單，讓他補上那幾口鐵鍋。
問題是，她現在還沒有開始。
勻薇的腳步越走越慢，眉頭微微蹙了起來。
萊昂說自己回來的時候順路路過鐵匠鋪，才會被當成克伯格村的人。
當時她沒多想，一心都在惦記那六十支鐵箭和斷箭上的標記。
可現在回頭一想，維也鎮的鐵匠鋪子在鎮子東頭，而希頓村在維也鎮的西邊。
從鎮口告示欄回希頓村，怎麼走都是順著鎮子主街一路往西，怎麼可能“順路”繞到鎮子東頭的鐵匠鋪去？
勻薇的腳步頓住了。
她站在村道中央，冷風從領口灌進去，吹得她打了個寒顫。
垂下眼簾，目光在半空中凝了一瞬，指尖在袖口下面輕輕劃了一下。
半透明的系統電子屏幕悄無聲息地在視野右下方展開，泛著淡淡的藍白色微光。
勻薇把面板拖到面前，食指點開地圖那一欄。
一張線條簡單的地圖浮現在半空中，希頓村和維也鎮的位置用淺綠色標出來，中間連著一條彎彎曲曲的虛線，那是村道。
維也鎮的輪廓在圖上鋪展開來，鎮口告示欄的位置在鎮子西南角，用一個小小的紅點標著。
她的目光順著那條虛線移動，從鎮口告示欄劃出去，往西回希頓村，確實是一條直路。
鐵匠鋪的位置在地圖的東邊邊緣處，標著一柄錘子的圖樣。
從告示欄到鐵匠鋪，要穿過整條鎮子主街，從西南角走到東邊，然後再從東邊折返向西出鎮。
這哪里是順路？這條路繞了大半個維也鎮，多走了一倍的路不止。
勻薇冷著臉把電子屏幕收了。
維也鎮的器鋪門面並不算很大，夾在一家裁縫鋪和一家修鞋攤中間。
門板上掛著一塊鐵皮招牌，被風雨銹得發褐，隱約能辨認出一柄長劍的輪廓。
萊昂推門進去。鋪子里光線昏暗，連油燈都沒有點。
器鋪商人原本想著反正天亮了，省一點是一點，完全沒想到這麼早就有人來了。
貨架上橫七豎八地擺著幾排成品兵器，劍、短刀、獵叉、箭鏃，每一樣都被擦得發亮。
櫃台後面坐著一個瘦臉中年人，正拿一塊油布擦一柄匕首的刃口。
“您好，我需要一把劍。”萊昂走到櫃台前，把一枚銀幣放在台面上，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商人滿臉都是笑，放下匕首，從櫃台底下拖出一個狹長的木箱。
箱蓋掀開，里面並排放著三柄劍，劍身用舊麻布裹著，只露出手柄和劍格的金屬部分。
萊昂彎腰挑了一柄，抽出半截劍身看了看刃口的淬火紋路。
鋼色偏暗，打磨得還算平整，劍尖收得中規中矩。
作為一柄普通的戰斗劍，用料扎實，硬度也夠，只能算是勉強及格。
但對于騎士的雙手握持習慣來說，劍柄短了半指，重心也靠前了些。
“這柄我要了。”他說，“不過我需要改一下。劍柄加長半指，配重調一下，劍格磨薄兩分，刃口必須重新淬一遍。”
商人心下驚訝，這不是騎士長劍的規格嗎？“改劍可比打劍費工夫，加的錢不少。”
“再加兩枚銀幣。”萊昂面不改色，“明天能改好嗎？”
“可以。”商人把劍收回木箱里，在台面上攤開一本薄薄的賬冊，提起羽毛筆蘸了墨。
“先記你名下，明天憑條子來取。加長的劍柄用哪種料？核桃木還是鐵樺木？”
“核桃木。”萊昂接過商人遞來的取貨憑條，折好塞進懷里。
西莉婭的審判就在這幾天，他必須要做好完全的準備。
原本應該早就舉行的審判，不知道為什麼延期了。但無論怎樣，他都要救她！
萊昂從櫃台前直起身來，剛轉過身，鋪子門就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一陣冷風卷進來，帶著一股甜膩的脂粉氣，有些熟悉。
進來的是個穿深藍色羊毛裙的年輕女人，手腕上掛著一只細藤編的籃子。
她步子邁得很大，進了鋪子先環顧了一圈，目光掠過貨架上那些灰撲撲的兵器，眼神不屑。
“托爾克，”女人開口，“我們小姐訂的那批魔法棒的金屬件，做到什麼進度了？”
商人從櫃台後面站起來，臉上堆出幾分殷勤的笑︰“勞您跑一趟，前幾日剛打完杖頭金屬箍和杖尖，銀質雕花做得差不多了，剩下的杖柄金屬套環只差兩道工序。”
“還要幾天？”女僕道︰“距離冬助會可就剩一個星期了，小姐說了，棒身那邊法師們已經備好了材料，就等你們這批金屬件完工好做最後的魔力灌注。你們要是耽誤了，小姐那邊怪罪下來——”
“不敢不敢，”商人連連擺手，“那批金屬件最晚三天後交貨，三天後您讓人來取，保管 光瓦亮，一點毛刺都不帶。”
女僕滿意地哼了一聲，轉過身來，視線恰好從萊昂身上掃過去。
萊昂正站在鋪子門邊，側著身，一只手虛搭在門框上像是準備推門出去。
听到女僕開口的一瞬間，後背的肌肉就繃緊了。這個聲音，是阿黛拉身邊的隨行女僕。
他在騎士團時遠遠見過幾回，大多時候都是一些不好的印象。
萊昂把下巴往領口里壓，目光垂在地面上，盡量讓自己看起來不顯眼。
他就著那個姿勢慢慢往門邊挪了半步，打算趁她和商人說話的空檔悄無聲息地推門出去。
“等會兒。”女僕忽然開口，聲音里帶著一絲狐疑，“你……”
萊昂的手停在門板上。
女僕踩著碎步走過來，鞋跟在木地板上篤篤地響。
她繞到萊昂側面，歪著頭打量他︰“我怎麼看你有點眼熟？”
萊昂佯裝鎮定，“您誤會了，我長了一張大眾臉，鎮上見過我的人都這麼說。”
女僕沒接話，反而湊近一步。伸手拍了一下門框，把萊昂半開的門又按了回去︰“你躲什麼？抬頭讓我看看。”
語氣里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蠻橫。下巴微微揚起，一副你不抬也得抬的架勢。
鋪子里的光線從側面的高窗斜落下來，正照在萊昂的右臉上，把他那張改過的面容照得清清楚楚。
萊昂慢慢抬起頭來。
女僕的表情從狐疑漸漸變成了明顯的失望，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麼，然後退後半步。
她擺了擺手，像是趕蒼蠅似的，轉身回到櫃台前又跟商人囑咐了兩句交貨的時間，篤篤篤地推門出去了。
萊昂站在門邊，慢慢地呼出一口長氣。他抬手去摸自己的臉側，指尖觸到一層粉。
他偶然听勻薇說過，用榛木炭和薄荷葉汁調配涂在臉上可以遮住原本的輪廓。
安全起見，還是多抹了一層粉。方才抬頭的那一瞬間，心跳都快從嗓子眼里蹦出來了。
東街的日光灰蒙蒙的，落在石板路面上泛著一層淡淡的白。
萊昂沿著街邊快步往鎮口方向走，腦海里翻來覆去地轉著剛才听到的那句話。
一個星期後的冬助會……
那支魔法棒是做什麼用的？阿黛拉又不是魔法師，她要魔法棒干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