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门的时候，天光还是灰的，风凉飕飕的，吹过来带来一滴水落在她脸上。
匀薇站在走廊上抬头看了一眼天，没有下雨，估计就是雾水吧。
莉莉丝紧跟在后面，帮她把斗篷领口系好，两人转身朝外面走去。
门外台阶下面站着一个人。妮娜怀里抱着一个细长条的东西。
她看见匀薇出来，往前迎了两步，脸上带着明显没睡够的倦色，眼底却藏着亮光。
妮娜把怀里的东西往前递了递，“小姐，您要的东西做好了。
匀薇看过去。形状细长，一头略粗一头略细，隐约能猜出是一柄伞的轮廓。
她愣了一下。
伞。
她倒是完全没想到妮娜会做这个，之前说好的是小帽饰品一类的物件。
毕竟，冬助会时间在即，匀薇也知道做不了什么大件的东西。
而且，她也说过让妮娜自己决定做什么，既然选择了放权，就不该临时再指手画脚。
匀薇没多说什么，伸手接过来。解开粗麻布搭扣的绳结，布面滑落下来，露出里面那柄伞的全貌。
伞柄是深色硬木做的，打磨光滑，外面缠绕了一层绒布。
伞面是天蓝色的真丝塔夫绸，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珍珠光泽。
这个布料挺括有筋骨，撑开来不会软塌塌地垂下去，做伞面还真挺合适的。
边缘缀了一圈细小的珍珠链，每一颗珠子大小均匀，间距齐整，随着伞面的弧度垂下来，像一道流光。
伞面中央的位置，一只银灰色的蝴蝶收着翅膀伏在绸面上。
翅脉上镶了细银丝，身体用了深色玛瑙珠，整体低调而精致。
匀薇把伞面微微倾斜，目光顺着伞沿滑过去。
那是用边角料做的染色花卉和绿叶，缠绕在蝴蝶周围。
浅粉、嫩黄、薄绿的颜色交错着铺开，丝线绣得非常细致。
每一片花瓣的弧度都自然舒展，像是在天蓝色的绸面上生出了一小片立体的花园。
蝴蝶收翅停在花丛中，珍珠在伞沿坠着一圈细碎的光。
伞骨接缝处，还用了同色的丝线缠得严严实实，没有任何脱线的痕迹。
匀薇抬起头来看妮娜。
两天。
仅仅两天的时间，从设计裁料到刺绣组装，这姑娘几乎是没合眼赶出来的。
为了让妮娜能够顺利完成，匀薇甚至告诉巴尔克，无论她需要什么材料都要找来。
妮娜站在台阶下面，眼下浮着一层青黑色，嗓音发紧：“小姐觉得怎么样？”
匀薇把伞收好，郑重地回答了一句：“很漂亮。超出了我的预期。”
好看归好看，就是有点心疼这些珍珠，可要花不少钱呢。
一想到是要做慈善的，匀薇这才没有那么难以接受。
匀薇看着妮娜那张疲惫又期待的脸，开口问：“你帮了我这么大一个忙，想要什么奖励？”
妮娜的表情瞬间认真起来，踌躇了一会儿，然后迎上匀薇的目光。
“小姐……如果冬助会顺利的话，我想开一家店。”
“做绣品成衣都可以，我有手艺，花样我自己能想。到时候可能需要小姐帮忙……”
说到这里，妮娜低下了头，耳尖泛了红，“我没有什么钱。租店面、进料子、添工具，哪一样都要不小的开销。”
“所以，我想向您借钱。”
原来是想借钱啊。
匀薇记得，妮娜说过她的手艺是跟一位过路的行商学的。
那位商人在村口休息，随手拿了一块碎布绣了几针打发时间。
不巧，被当时还小的妮娜看见了，蹲在旁边看了整整一个下午。
商人看她天赋好，断断续续教了妮娜三年，走的时候还把针送给了她。
那时候，村里的女人们拿到针线只想着缝补破洞、钉牢扣子，能穿就行。
可以说，没有人会专门去学什么花样、练什么针法。
大家都觉得那是不务正业，吃饱饭都费劲的时代，谁有工夫在布上绣花。
妮娜那时候还不识字，只知道跟着感觉走，拿着那根针自己琢磨，拆了绣、绣了拆。
手扎破了好多回，愣是把商人随手绣的晕金绣雏形给复刻出来了。
后来她渐渐长大了，手里有了点余钱，就开始打听哪里有好看的线，哪里有细密的布。
别人攒钱买粮食，她攒钱买丝线。村里人背地里说她“心野”，妮娜也不在意。
匀薇自己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她知道什么叫做热爱。
那种一门心思扎进去，不计成本不问回报，只因为做这件事本身就让自己高兴的劲头，她见过很多。
妮娜身上对刺绣的热爱是真的。
热爱和天分同时集中在一个人身上，是极罕见的。
大多数人有心无力，有力无心，而妮娜两样都占全了，还多了一样坚持。
何况，她还有自己的想法。
妮娜不是只会照着样稿复制，还能自己添加、改造、创造出新的东西来。
双面异色绣就是最好的证明。
匀薇只是教了她原理，她自己就能举一反三，摸出一条更精巧的路来。
这样的人，匀薇没有理由不帮。
就算妮娜今天不提开店这件事，再过几个月她自己也会忍不住提的。
妮娜开店的念头恐怕也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想了很久，只是一直在等一个合适的机会提出来。
匀薇现在虽然不怎么缺钱，可要说特别富裕，那也谈不上。
“可以。”匀薇开口了，“不过，我要换一种方式帮你。”
妮娜欣喜万分，刚想道谢。听到后半句话，狐疑道：“什么方式？”
匀薇：“别急，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她准备入股。
妮娜有手艺、有想法、有天赋，这些东西比任何一间店面、一匹布料都值钱得多。
她的野心被时代局限住了。遇到匀薇，才敢小心翼翼地冒出头来。
匀薇不介意帮她完全冒出来，前提是她自己也要分得那份收益。
合作，谁也不亏。
“冬助会结束后再说。你先回去好好睡一觉，脸上那黑眼圈比我熬了三天还重。”
妮娜被她这句说得愣了一下，随即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像是这才发觉自己确实困得不行。
小声嘟囔了句“知道了”，站在原地目送着马车驶出庄园大门。
这马车还是匀薇特意租的。
坐垫是白色的羊毛料子，壁板上贴着深色胡桃木的薄板。
打磨光滑，用黄铜钉固定住边角，钉帽被打成细小的四叶草形状。
虽然有一两个已经有些松动了，可远看还是一副体面的贵族车驾模样。
车窗上方悬着一盏铁质挂灯，灯座是锻打的螺纹卷草纹。
灯罩是用磨薄了的云母片镶成，透出来的光在阴天里显得温软而朦胧。
这种灯并不是后世常见的那种电灯，只是利用荧光矿石的特性制作的。
匀薇有些肉疼地看着挂灯出神，庄园小半个月的开销就这么碾在车轮底下了。
莉莉丝坐在对面，歪着头看窗外的田野，显然对这次出行满是新鲜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