莎娜端著陶壺踏上最後一級台階，勻薇的腳步也跟了上來。
她原本不打算再上去了，但看著莎娜的背影在拐角處停頓了一下，還是心軟了。
莎娜回過頭看見勻薇跟了上來，眼眶有些發紅，眸中水光閃動。
她知道，勻薇是怕她出事。這一刻，莎娜突然開始羨慕起勻薇的女僕。
門內傳來阿黛拉的聲音︰“進來。”莎娜推開門，側身走進去。
壁爐里的火比方才燒得更旺了些，橘紅色的光把整間屋子都籠得暖融融的。
莎娜走到矮桌旁，把陶壺小心地放在桌面上，後退兩步，“小姐……這是今日的飲品。”
阿黛拉聞言睨了一眼，壺蓋的縫隙間正裊裊地飄出熱氣，與尋常的蜜奶不同。
蜜奶的氣味是純然甜潤的，帶著蜂蜜特有的暖香和奶脂的醇厚。
如今，陶壺里溢出來的這股熱氣要復雜得多，層次豐富。
先是茶葉被炒過之後的焦香打底，中間裹著一層鮮潤的奶香，再往上是一縷極淡的花甜。
阿黛拉有一瞬間的愕然，這感覺像雨後推開窗時恰好有一陣風從薔薇叢的方向吹過來。
“這是什麼？”
勻薇從莎娜身後走出來，朝阿黛拉屈膝行禮，不緊不慢道︰“是我做的。”
“這是我故鄉的一種飲品。剛才路過廚房，恰好看見有茶葉和鮮奶，就想著做一壺來給您嘗嘗。”
說“故鄉”兩個字的時候，勻薇明顯感覺到阿黛拉的目光停留在她臉上。
稍縱即逝，短到如果不是勻薇一直留意著對方的反應，幾乎會錯過。
阿黛拉低下頭，伸手揭開陶壺的蓋子。混合了茶香、奶香和薔薇花香的熱氣涌出來，撲在她的臉上。
鼻尖抽動，端起陶壺往自己面前那只空杯子里倒了一小半。
乳褐色的液體注入杯底，阿黛拉端起來湊到唇邊，垂眼看著那層熱氣，抿了一口。
“很好喝。”
勻薇心里的石頭落了地，看來自己放糖的舉動是對的。
莎娜站在勻薇身後，指尖從袖子里松開，掌心里全是汗。
阿黛拉把陶壺的蓋子重新蓋好，朝莎娜擺了擺手︰“下去吧。”
莎娜屈膝行了一禮，轉身離開。
房間歸于安靜。
阿黛拉把還剩半口奶茶的杯子端起來，往軟榻靠背上一倚，看向勻薇。
“坐。”她說。
壁爐里的火 啪炸了一聲，一粒火星飛濺到爐膛外的石板上，光亮轉瞬即逝。
阿黛拉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勻薇。
她見過的人很多。
來曼威莊園做客的貴族絡繹不絕，無論是老牌貴族還是新晉勢力，每個人的脾性她都能品出個七八分來。
初見阿黛拉的貴族小姐，大多數都會面露拘謹，要麼過分殷勤地找話聊，要麼縮在一旁不敢接她的目光。
即便是在宴席上能說會道的貴族夫人，到了她面前也會不自覺地放輕語速、壓低音量。
可勻薇不一樣。
她遞茶就喝，給她甜點就嘗，問什麼答什麼，不多說一字也不漏說一字。
這種不疾不徐的底氣，阿黛拉只在幾個頂級貴族家的小姐身上見過。
心中的猜疑一旦發生，就會悄然生根。一個領主女兒，如何能平視著曼威公爵唯一的女兒說話？
想到方才勻薇說的故鄉，阿黛拉隱約覺得自己觸摸到了什麼。
“你這壺奶茶是怎麼做的？”阿黛拉輕咳一聲，“我想讓廚房也學著做。”
……
傍晚時分，去往輕語森林的道路上積了薄薄一層泥水。
馬蹄踩上去濺起細碎的泥點，落在路邊那些枯黃的草葉上，很快便被雨水沖刷干淨。
坎德拉安坐于黑色戰馬背上，身形筆挺如刀。
深褐色的雕花高鞍厚重寬大，鞍頭瓖嵌的啞光銀紋在灰蒙蒙的天色下看不真切。
馬絡與胸帶皆是鞣制精良的硬牛皮，隨著馬匹緩步前行，發出低沉細碎的踫撞聲。
他穿一身暗青色騎士長袍，外罩一件闊領深灰羊毛披風。
長袍下擺分開兩側垂落至馬鞍邊，靴尖踏在鐵馬鐙里，皮靴的皮革面被雨水潤濕。
單手輕握韁繩，一頂輕便的開放式領主盔放置在鞍旁，並未戴上。
任由細密的雨珠落在發間和肩頭，神色淡漠，目光掃過道路兩側的樹影。
身後四名家族騎士緊隨其後，三十名武裝衛兵分列道路兩旁。
隊伍行了十分鐘後，前方一名探路的騎士勒馬折返。
馬蹄踏過泥濘的路面濺起一串泥水，在他面前停住。
“大人，”騎士翻身下馬，單膝點地，“通往希頓村的那段路，被人修過了。”
坎德拉手中的韁繩一頓。抬眼望向騎士來時的方向，有些疑惑。
希頓村。
這是他封地邊緣的一個小村落，人口稀少，位置偏僻，平日里連收稅的都懶得專程跑一趟。
印象中，那邊路面坑窪不平，大雨天泥濘得能陷住車輪，晴天則滿路碎石硌腳。
“修過了？”他不滿道，“誰修的？就算不管，那也是他的封地，不容許其他人踫。
騎士低著頭答道︰“暫未查明。而且……兩側的排水溝也重新挖過了，看痕跡應當是近期修的。”
一個小村子，哪來的錢修路？
封地內的村莊每年繳納的賦稅他心中有數，養活自己都勉強，余不出能修一條路的錢。
除非有人從外面拿了錢進來，或者村里有什麼他不知道的事。
“大人，是否要派人去查探？”
坎德拉搖頭︰“不用。一件小事，不值得興師動眾。回程時順路去看一眼。”
騎士應了一聲“是”，翻身上馬，策馬退至一旁。
隊伍繼續前行。馬蹄踏過修整過的路面，坎德拉低頭掃了一眼腳邊的碎石。
鋪設得非常齊整，邊角的縫隙里還壓著細沙，一看就是有經驗的工匠做出來的。
他把這個細節收進眼底，沒有多說什麼，重新望向道路前方被雨霧模糊了的視野。
行了大概一里地，前方的衛兵隊伍忽然慢了下來。
聲音從前面傳過來，帶著警戒的意味︰“大人，前面路邊有情況。”
坎德拉勒住馬，抬眼望去。
道路右側的灌木叢旁，一匹馬正垂著頭站在雨里。
馬鞍歪斜，韁繩拖在泥地上，馬背上的馬具被血跡浸透了大半。
那匹馬大約是跑累了，正不住地喘著粗氣，嘴邊泛著白沫。
馬背上拖著一個身形瘦高的人。
那人面朝下伏在馬鞍上，一只手勉強抓著馬鞍的邊緣。
他的左側肩胛下方有一道明顯的傷口，暗紅色的血把腳下的雨水染成淺淡的粉色。
人已經昏迷了，面色蒼白如紙，嘴唇毫無血色。
一名衛兵策馬上前，彎腰查看了一下，隨即勒馬回頭，朝坎德拉喊道︰
“大人，是個人。受了劍傷，流了不少血，看樣子是跑了很遠的路。”
坎德拉看著那匹垂頭喘氣的馬，淡淡地說了一句︰“扔在路邊吧。不要影響計劃。”
“是。”衛兵應聲，翻身下馬，正要伸手去把那人的身體從馬背上拖下來。
他的手指剛踫到那人的衣領，坎德拉的目光忽然停住了。
萊昂的衣服被血浸透了半邊，又被雨水泡得皺巴巴的，可領口和袖口還是能看出來。
——騎士裝。
“等等。”坎德拉開口，“既然是騎士，帶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