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絲被綁在凳子上，身旁站著兩名穿鎖子甲的騎士。
米朵推門進去的時候，她正好抬起頭來。眼楮在燭光下泛著一層薄薄的水光。
大約是在這間陰冷的屋子里待了太久，膝蓋都坐僵了，嘴唇也凍得有些發白。
米朵像是看不到莉莉絲的緊繃和難受，臉上堆出了一個溫和的笑容。
朝兩位騎士點頭示意，語氣從容︰“手令找到了，剛才就是一場誤會。”
兩名騎士對視了一眼，沒有多問，給莉莉絲松了綁轉身朝門外走去。
莉莉絲踉蹌著站起來，大約是坐得太久，血液還沒能順暢地流回腳底。
她扶著身旁的木架站穩，抬起眼看米朵，聲音里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試探。
“是誤會就好……我一直在想是不是我清點的時候踫壞了什麼東西。勻薇小姐那邊怎麼樣了？她還在等我嗎？”
米朵︰“勻薇小姐的捐贈品在冬助會上非常出彩。那柄塔夫綢禮傘的繡工精細極了，很多貴族都對其稱贊不已，阿黛拉小姐已經親自出價拍下。”
莉莉絲眉梢一揚，像是替勻薇高興，躊躇問︰“那……我現在可以走了嗎？”
“當然可以。”米朵側身讓開門口，“你往外走，穿過走廊右拐就是主廳側門，勻薇小姐大約在那邊等你。”
莉莉絲松了一口氣，正要邁步出去，米朵身後忽然閃出一個人影。
米拉把一只木盒遞到莉莉絲面前，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朝她微微頷首。
莉莉絲不解，低頭看著那只木盒，猶豫著沒有伸手接︰“這是……？”
米朵接過話來，語氣依然溫和，可那雙眼楮里卻沒有什麼笑意︰“這里面是一百金幣和一株月凌草。”
莉莉絲幾乎是本能地退回了半步，嘴唇張了張，好不容易才擠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一、一百金幣？這是……這是什麼意思？”
她還是第一次離金幣這麼近。
米朵保持著臉上的笑︰“都是給勻薇小姐的。”
“阿黛拉小姐說這是一百金幣的款項，正好請你帶過去，免得勻薇小姐再跑一趟。”
莉莉絲平復了一下心情，
“那……那我這就去找勻薇小姐。”心里總有種不真切感。
米朵果真目送她離開，“去吧，外面雨大，走廊里有傘。”
莉莉絲點了點頭，抱著那只木盒，快步走出了儲藏室。
走過通道轉角，雨聲忽然變得清晰起來，原本的屏障已經撤銷了。
冷風裹著潮濕的雨霧涌進來，撲在她臉上，激得她打了個寒噤。
莉莉絲拐過最後一道彎的時候，看見了勻薇。
勻薇站在走廊盡頭，低頭跟旁邊一位路過的女僕說話，大約是還在打听莉莉絲的下落。
燭火溫柔，照在她的側臉上。
莉莉絲快步走過去，在她面前站定，胸口還在微微起伏。
下意識地想說“小姐我回來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她把懷里的木盒往勻薇面前送，“小姐……這是阿黛拉小姐讓人給我的，說是塔夫綢禮傘的款項和禮物。”
莉莉絲的氣色不算太差，除了臉色有些蒼白之外沒有明顯的外傷。
“你沒事就好。”勻薇說。
米朵不知何時也跟了出來，正站在不遠處，臉上笑容依舊。
她朝勻薇行禮，語氣自然地解釋道︰“勻薇小姐，您的女僕下午原本是應該回來的。只是當時儲藏室里恰好缺人手，我們請她多留了一會兒幫忙整理舊賬冊。”
“這點小事原本不該耽誤這麼久的，是我這邊沒有及時跟您說一聲，實在抱歉。”
“另外，這株月凌草是送給您的禮物。阿黛拉小姐說看您眼底淡青，應該是沒有睡好。”
“月凌草效果特殊，放在房間里入眠會做夢，醒來卻是神清氣爽。”
勻薇心里覺得有點不對勁，什麼忙需要一個外來女僕去這麼久。
目光落在莉莉絲身上，人好好站在這里，沒有受傷，眼神里只有怔忡和疲憊。
應該是自己想多了。
勻薇把一絲狐疑壓了下去，對米朵點了點頭︰“替我謝謝阿黛拉小姐。”
米朵笑著回了一禮，便轉身沿著走廊回去了。
勻薇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才轉過頭看著莉莉絲。
揚了揚手里的東西，“給你帶的。蜂蜜膏、杏仁糖、無花果干，還有一小塊熟奶酪。”
莉莉絲悶悶應聲，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發熱，差一點就要告訴勻薇實情了。
勻薇︰“走吧，先回去再說。幸虧雨現在小了，要是再大點就得在維也鎮過夜了。”
馬車緩緩顛簸著前行。
車廂兩側的簾子被放了下來，只留了一道窄縫通風。
莉莉絲坐在勻薇對面，猶豫著打開盒蓋，層疊碼放的甜食露出來。
瞬間，蜂蜜膏的甜香和杏仁糖的焦香混在一起，在狹小的車廂空間里彌漫。
她捏起一塊蜂蜜膏送到嘴邊，咬了一小口，半天沒有咽下去。
勻薇沒有注意到莉莉絲的走神，心里想著事情，百思不得其解。
這筆錢為什麼是給我的？
按照慈善拍賣的流程，拍品所得的錢款不是應該直接劃入慈善賬戶嗎？
修道院負責收款，再由冬助會統一分配用于救濟。
難道這里的規矩跟現代世界不太一樣？勻薇在心里猜測這種可能性。
沒有原主記憶的勻薇，干什麼都是頭一遭，全靠自己摸索。
她想到了埃洛溫。
埃洛溫說過她可能要在維也鎮的旅店住幾天，等路修好了再回索托城去。
埃洛溫在這個圈子里混了好幾年，對冬助會的規矩一定比她知道得清楚。
勻薇打定主意，明天去找埃洛溫問一問，現在路修好了也花不了多少時間。
很快，馬車在路口放緩了速度，抬手撥開簾子一角朝外望去。
雨絲斜斜地飄進來，落在勻薇的手背上，涼絲絲的。
視野里的夜色被無數躍動的火光佔滿。路口站滿了人，燈光一叢一叢地簇擁著。
粗略一看，至少有三四十人擠在路口，有人提著防風燈，還有些人空著手站在人群後方翹著腳張望。
勻薇從簾子縫隙里看見這一幕，手扶額，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之前就說過不用等，還是這樣。
村民們圍了上來。勻薇的目光和一只防風燈對上，燈罩被雨霧蒙了一層水汽，柔柔和和的。
埃迪踮著腳往車廂里張望，看見勻薇探出頭來，整張臉一下子亮了。
“小姐！您可算回來了！”
勻薇的目光從人群中掠過，確認了一圈。沒有老人，有進步了。
“我不是說了不用等嗎？”語氣無奈，“天冷，雨又這麼大，你們都在路口淋著雨等我一個人，像什麼話。”
埃迪笑著朝前湊了一步，把防風燈舉高了些，好讓勻薇能看清腳下的踏板。
“我們哪兒坐得住啊。阿瑟村長說路不好走，讓我們在路口等著，萬一您路上出了什麼事情，我們好趕緊去接應。”
剛修好的路，能出什麼事？
這話一出，跟擺明說這是豆腐渣工程有什麼區別？
勻薇听了，一時不知道是該笑還是該嘆氣。她把目光投向人群後方，沒有看見阿瑟村長的身影。
從踏板上跳下來，靴子踩在濕漉漉的石板路上，濺起一小片水花。
頭上很快撐開一把傘。
瑪莎立刻遞上一件干爽的羊毛披風，勻薇接過來披在肩上，那股被雨水浸透的涼意立刻被暖意蓋了大半。
人群里有人喊了一聲“勻薇小姐回來了”，緊接著響起一片零落的歡呼聲和拍手聲。
幾個孩子舉著防風燈蹦了兩下，黑夜里連成一小片躍動的光影。
勻薇到嘴的責備咽了回去，心底突然升起一種綿軟的感覺。
好吧，下不為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