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瑟村长？”
匀薇到阿瑟村长家的时候，院门虚掩着，里头没人。
院子不大，靠墙码着一垛劈好的柴火，几只陶罐倒扣在石板上晾着。
屋门半开，匀薇在门口喊了一声，没人应答，估计是不在。
她正要退出去，屋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一个半大小子从里头探出头来。
“匀薇小姐，您来了。”埃迪把门拉开了些，手在衣摆上蹭了蹭。
“村长去西边地里了，说是看看还能不能种点其他的作物，得一会儿才能回来。”
“那我等会儿再来。”匀薇说着，又看了他一眼，“你在这儿帮忙？”
“嗯，村长让我帮他把屋里收拾收拾。”埃迪侧身让开，像是犹豫了一下才开口，“匀薇小姐，我妈妈……她怎么样了？”
匀薇避重就轻，不想深入说太多，“好多了，莉莉丝在看着呢，你别担心。”
埃迪松了口气，说了一句“那就好”，转过身去接着擦桌子。
匀薇本打算走了，目光无意间落在桌面上，又停住脚步转了回来。
桌角积着一片蜡烛的残迹，白蜡凝固成不规则的薄片，贴在木纹上。
仔细看，还能看到旁边有几滴淌下来的蜡痕，顺着桌沿滴到了地上，已经干透了。
看这个量，这根蜡烛少说也有小臂长短，烧了不止一个晚上。
“村长这是点了多少蜡烛？”匀薇随口问了一句。
埃迪顺着她的目光去看，继续拿抹布擦着桌子的另一头。
“这个呀，在您来希顿村之前，村长隔一段时间就要朝圣祈愿一次。每回都点蜡烛，只是都不点完。”
“……您应该也知道，村里今年就只有修道院发的一根蜡烛，只能一次点一小截……”
匀薇走进屋里，上前用手感受蜡迹，确实是如同埃迪所说的新旧交替。
她以前没太留意过希顿村的祝祷习惯。毕竟这地方穷得叮当响，连神父都请不起。
在别的村镇，弥撒上用的圣杯好歹是个正经器皿，圣餐盘也像那么回事。
到了希顿村，祭坛就是一块铺在木架上的旧布，圣杯是一只豁了口的陶碗。
“再后来，您做了松脂蜡烛，给每家每户都分发了不少，村长才得以延续着祝祷。”
“村长……他祈什么？”匀薇问，没记错的话，村子里近期并没有发生危机。
埃迪絮絮道：“大多时候是求村里的井水别断，羊圈里的羊羔们不要得病这些。”
这是他们赖以生存的依靠。
“村长说咱们村请不起神父做弥撒，但至少还有蜡烛总还点得起。”
匀薇看了一眼桌角那片凝住的蜡痕，一时心里百感交集。
此刻，她真切感受到底层平民的凄苦，连活着都成了问题的时代，只能去信仰神明，祈求苦难结束。
总要信点什么让自己活下去。
正规的祝祷，是需要把蜡制的模型奉献给圣像或圣地的。
蜡烛塑形，做成手、脚、眼睛的样子来替代身上病痛的部位。
希顿村连蜡制的模型都做不起，阿瑟村长能做的，就是点一根普通蜡烛，对着它说几句话。
“说起来，您被我们发现晕倒在山崖上的那天晚上，村长正好做完祝祷。”
埃迪看向匀薇，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本来是轮到我巡视的，村长说不放心，就跟我一起上山了。”
“您晕在轻语森林外的一片山坡上，满身都是泥和树叶，叫都叫不醒。”
“再回来，……我们几个人把您抬回来，村长说您脸色白得跟纸一样，屋里黑，怕您半夜出什么事看不见，就把剩下的蜡烛端过来给您照明了。”
埃迪说着说着声音更小了，耳朵尖还有点发红，像是替村长觉得寒碜。
一根蜡烛，本来是点给神明的，转手就给人用了，多少有点不敬。
不过很快他又宽慰好了自己，神明承了信仰没有改变希顿村，匀薇小姐却是实实在在救了他们！
匀薇坐在凳子上，半天没说话。
想起自己刚穿越过来的时候，迷迷糊糊地看见床头有一点亮光。
“村长有说什么时候回来吗？”
埃迪：“没有。按照村长的习惯，他平时看完之后还要去村里的老人家里，估摸着得天擦黑才……”
话没说完，头顶咯吱一声。
匀薇听见响动抬起头，一块黑乎乎的东西已经迎头朝她砸下来。
她只来得及往旁边避开，木板擦着肩膀落下去，正砸在埃迪脑门上。
“砰”的一声闷响，埃迪整个人往后一仰，连人带桌翻倒在地。
匀薇蹲下去看他。“埃迪！”
“你怎么样？能听见我说话吗？”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埃迪只觉得眼前全是模糊一片，看不清，“匀薇小姐，您怎么有三个？”
在格雷医生床上躺着的时间里，埃迪昏昏沉沉地想起了一直遗忘的事。
“地图……”他在梦中重复了一遍，像是隔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这两个字的意思。
突然，猛地一拍大腿醒来，“地图！”这么重要的事情自己怎么忘了。
匀薇和格雷医生骤然看到埃迪这个举动，心中莫名，以为他被砸傻了。
“埃迪，你没事吧？”
埃迪愧疚地看着匀薇，“匀薇小姐，莱昂走之前给了我一份地图让我转交给您。”
“……我喝多了，本来打算第二天早上要给您送过去，结果一觉醒来头疼得厉害，就给忘了。”
他一边说一边把手伸进衣服的内袋里翻找，手指头在里头掏了半天，什么也没有。
“我……我也许放家里了。”埃迪垂着头，“记不清了。我记得放衣服里面了。后来呢？后来我放哪儿了？”
匀薇：“……想不起来就别想了。”说着下意识默默远离了埃迪。
看他下意识的动作，绝对是很长时间没有洗澡了，否则地图早就洗泡发了。
虽然说这里的人不经常洗澡是正常的，但匀薇还是无法接受。
格雷医生可不管他说什么，正在灶上煮一锅气味刺鼻的药汤。
她放下手里的木勺，把埃迪按在矮凳上，扒开他后脑的头发看肿起来的地方。
“没什么问题，估计是被砸得震到了脑子，才导致的记忆混乱。不算太严重，过两天应该就好了。”
格雷医生转身从架子上拿了一只陶瓶，倒了药油在掌心里搓热了，往埃迪后脑的肿包上按。
埃迪被按得直咧嘴，吱哇乱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