匀薇进门第一件事就是让新来的厨娘取清洁软皂和大量清水来。
厨娘被她这阵仗弄得有点懵，但还是手脚麻利地端来了一盆清水、一块软皂和一只干净陶罐。
匀薇把被黑猫抓破的袖口翻上去，露出小臂上几道浅浅的抓痕。
还好没怎么出血，但皮已经破了。该做的措施不能等。
她用软皂仔细搓了两遍，清水冲净，又拿醋倒上去淋了一遍，酸味刺得她直皱眉。
最后从院子里找了几片金盏花叶子，捣碎了敷在抓痕上，拿干净布条缠好。
这地方没有正规的药品，也没有疫苗。野猫身上带了什么她不知道，只能把能做的都做全。
醋能杀一部分菌，金盏花能消炎，剩下的就看运气了。
匀薇把布条系好，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一起跟回来的村民已经把那只木箱抬进了仓库。
领头的敦实村民过来跟她请示，说是山上洞口要不要做个遮盖，免得被什么人发现。
匀薇想了想，说先用藤蔓照原样盖回去，这几天她找人去做个木门，把山洞封起来。
敦实村民应了一声，让她有事随时说，便带着兄弟俩走了。
匀薇这会儿正拿布巾擦手，莉莉丝领着格雷医生从廊下过来。
格雷医生进门的时候看见她在擦手，愣了一下，随即笑呵呵地摆摆手。
“小姐爱干净是好事，贵族都喜欢讲究这个。我们村里一年也难得用一回软皂，手上有泥了在井水里涮两把就算完事。”
匀薇没有解释。她朝莉莉丝示意了一下，莉莉丝从柜子里取出一只小匣子，里面装着记录册和羽毛笔。
“格雷医生，有件事想麻烦您。”匀薇把手擦干净，带着她往仓库走。
“我从山上带回来一批箭头，想请您帮忙看看，检查一下。”
仓库的门推开，木箱被放在石台上，箱盖已经撬开了，里面的箭头码得整整齐齐。
格雷医生上去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没问题，我看看。”她伸手就要去拿。
“等一下。”匀薇叫住了她。
莉莉丝从旁边的架子上取来一叠亚麻布内衬和一双厚实的皮手套。
皮手套表面泛着一层暗哑的油光，看上去油腻腻的，质地很软。
“你先戴上这个。”匀薇把亚麻布内衬递过去，“再套这双手套。”
格雷医生接过内衬和手套，翻来覆去看了看，脸上露出不以为然的表情。
“小姐，只是一批箭头，又不是什么毒物。我平时在诊所里处理伤口、挖烂肉、接骨头，也没戴过这些。您也太紧张了。”
匀薇看着她，表情没有松动。“很抱歉，格雷医生。如果你不戴手套，那我或许要换人检查了。”
格雷医生愣了一下。
她大多时候见到的匀薇都是温温和和的，说话不急不慢，偶尔还开两句玩笑。
此刻匀薇站在仓库门口，语气还是平静的，但那种不容商量的意味却清清楚楚地表达了出来。
格雷医生把嘴边的笑收了收，低头戴上亚麻内衬，又把手伸进皮手套里，拽了两下指缝。
“行行行，戴就戴。”她嘟囔了一句，走到石台边上，弯腰去看那箱箭头。
匀薇站在旁边，抱着胳膊盯着她的手。一旦有什么不对，也好及时发现。
皮手套是她自己做的。
匀薇找了一双厚实无破损的皮革连指手套，把动物油脂放在小铁锅里加热融了。
接着，趁热反复涂抹在手套表面，尤其是指缝和接缝的地方，抹了好几遍，让油蜡浸透。
这层膜能在皮面上形成一层疏水的蜡层，延缓汁液渗透。
她不确定管不管用，但总比什么都不戴强。
格雷医生伸手进去，一支一支地看。检查了凹槽和棱线，翻完了大半箱。
“没什么异常。铁质不错，打磨得也匀称，就是放久了有点返锈。”
莉莉丝在旁边适时记录。
格雷医生拍了拍手套上的灰，语气软下来，“小姐您看，我说没什么事吧。您就是太仔细了，一批箭头而已——”
匀薇的目光一直落在她的手套上。“不对！”声音急促道。
格雷医生没反应过来。
“什么？”
“快脱下来！”
匀薇一步跨过去，扯住她手套的指尖往下拽。
格雷医生被她拽得踉跄了一下，本能地往后缩手，两只手套先后被匀薇扒了下来，扔在地上。
皮手套的指端内侧已经变了颜色，暗黄中泛出一层灰黑。
让人心悸的是，靠近掌心的地方已经有几片模糊的深色斑块，像是从哪里渗进去的。
格雷医生的笑容僵在脸上。
“跟我过来。”匀薇一把拽住她的胳膊，把她拉到方才洗手的石盆旁边。
盆里的水已经倒掉了，她抄起水罐往里倒了半盆清水，又把软皂塞进她手里。
格雷医生按照匀薇的指示茫然地搓了两把，忽然反应过来什么，脸色一变。
“小姐，手套上……”，似乎是想到什么，后怕道：“那箭头——”
“嗯。”匀薇面色凝重。
她把手套捡起来，放在石台上，翻过掌心给格雷医生看。
皮革内侧的灰黑从指端往掌心蔓延，跟周围原本的暗黄对比得清清楚楚。
“所有箭头上都有毒。”
格雷医生盯着变了色的手套，不敢置信地开口，“这毒……是花面疫？”
匀薇点了点头。
不久前，克伯格村的人来偷希顿村的黑麦和羊羔，她和村民们把人赶跑了，麦地里留下一支断掉的箭矢。
当时检查过，箭头是普通的四棱铁箭，只以为是寻常的械斗遗落。
后来才得知，玛莎被箭射伤，伤口一直好不了，就这样感染上了花面疫。
箭头上带着花面疫的引子。
潜伏期一过，症状就压不住了，只能不断地咬自己的手吸血。
格雷医生站在石台边上，两只手还湿着，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滴。
盯着变色的手套看了好一会儿，眼眶慢慢红了。
“克伯格村……”愤愤开口：“他们竟然存了这样的心思。”
“希顿村什么时候亏待过他们？早年克伯格村被哥布林洗劫，几乎要饿死。是阿瑟村长领着人把我们的存粮匀出去，一家一家凑的，给他们送过去。”
“您是不知道，格伦巴的父亲还说我们有粮为什么不早拿出来，硬要我们把所有的都交出去！”
匀薇没想到还有这样的往事，问道：“后来怎么了？”
两个村子有这样的情谊，怎么会发展到现在的地步？
“村长当然不乐意了，这可是我们全部的口粮！谁曾想格伦巴的父亲突然改口说要换盐，村子穷，哪里有这么多盐，只能提高价……”
“可恨的是，他回去就散播我们不愿意帮忙，村长带着人去理论被打得半死，他自己也被打断了三根肋骨。”
“后来的事情您也知道了。他们缓过来后，见了我们的人连招呼都不打。再后来就变本加厉，偷麦子、偷羊羔，逮着什么偷什么。”
格雷医生说到这，悲从中来，“领主不管我们。克伯格村欺压我们，我们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这些年就靠阿瑟村长一个人撑着，求神、祈愿、安抚村民。……有什么用呢？人家该偷还是偷，该抢还是抢。现在连花面疫这种东西都使上了。”
匀薇沉默了好久才开口。“玛莎的事，现在知道的人有多少？”
格雷医生：“除了您、莉莉丝，还有阿瑟村长，没别人了。”
“那就好。”
“这手套……”
“留在这儿，我来处理。”匀薇说，“回去好好洗个澡，身上的衣服全部换下来用开水煮一遍。”
“……另外，这两天留意手上有没有长东西，要是有不对劲的，立刻来找我。”
格雷医生点头答应，又问：“匀薇小姐，玛莎……她还能好吗？”
匀薇别过脸不去看她，“她在好转。伤口结痂了，……会好的。”
这句话说得自己都底气不足。
格雷医生离开后，匀薇叫来莉莉丝，让她把手套拿出去烧了，灰埋到村外的坑里。
莉莉丝不明就里，看她脸色不对，没敢多问，拿火钳夹起手套就往外走。
匀薇把仓库门关上，落了锁，站在廊下深深吐了一口气。
克伯格村往箭头上抹花面疫的引子，这已经不是偷鸡摸狗的勾当了。
这是存心要让希顿村死绝。
她想起索尼，那个被她扮神明唬住的克伯格村村民，现在跑了，还带走了艾拉。
索尼知道克伯格村跟哥布林的交易，或许也知道箭头的事。
如果他落到修道院手里，或者被什么其他人抓住，匀薇直觉对自己会不利。
得赶在别人找到索尼之前，先把索尼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