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福生嘆了口氣，語氣變得十分認真。
“建業，叔知道你是好心，你明明有當大師傅的本事，這飯館完全可以你自己撐起來，把這大頭利潤都攥在自己手里，可你偏偏把我叫來，給我開這麼高的工錢，還讓我當這後廚的掌門人。”
李福生拍了拍胸脯，眼眶有些發熱。
“你這份情，叔記在心里了，你放心，只要有叔在一天，這後廚絕對出不了岔子，叔肯定給你把這攤子撐起來！”
李福生心里認定了，李建業這就是在變相接濟他們家，專門給他留一份體面又賺錢的活計。
李建業听著李福生這番話，心里有些無奈。
這真是個美麗的誤會。
“叔，你真想多了。”李建業身子往前傾了傾，耐心地解釋，“咱們是一家人，我肯定信得過你，但我說不會做別的菜也是真的，再說了，退一萬步講，就算我真有那滿漢全席的手藝，我也不能天天套著圍裙在後廚炒菜啊。”
李建業指了指外頭。
“這飯館是一攤子事，艾莎她們那邊的裁縫鋪也是一攤子事，以後說不定還有別的事要干，我總不能把自己綁在案板上吧？專業的事，還得交給你們這些專業的人來干。”
李福生愣了一下。
他仔細琢磨了一下李建業的話，猛地反應過來。
對啊！
建業是什麼人？那可是能讓公社領導、縣領導都客客氣氣對待的能人！
這種干大事的苗子，怎麼可能一輩子窩在一個小飯館的廚房里顛勺？
“我明白了。”李福生重重地點了點頭，看著李建業的眼神里多了幾分欽佩，“建業，還是你站得高看得遠，叔這眼光，也就是圍著灶台轉了，你放心去干你的大事，這大後方，叔給你守得死死的！”
兩人正聊著，門外又走進來兩個穿著灰色中山裝的中年人。
“老板，現在還有吃的沒？給弄兩碗肉絲面，再切盤鹵肉。”
“有！馬上就做！”李福生立刻站起身，精神抖擻地掀開門簾鑽進了後廚。
李友亮趕緊迎上去，拿著抹布把桌子擦得 亮，倒上兩杯熱茶。
“兩位同志，先喝口熱茶暖暖身子，面馬上就來！”
這一下午，來安飯館的門檻就沒閑著。
昨天這個時候，大堂里基本空蕩蕩的，沒幾個人，可今天不一樣，時不時就有人進來。
有的是路過餓了，有的是听了中午那場熱鬧，專門跑來嘗嘗鮮的。
不管是誰來，點多點少，李友亮他們都是笑臉相迎，端茶倒水，客客氣氣。
“這私營飯館就是不一樣啊。”一個中年人吃完面，抹了抹嘴，“你看看對面那國營飯館，進去吃個飯，那些服務員的臉拉得比驢還長，多問一句都要挨罵，這兒多好，進門就是笑臉，這飯吃得舒坦！”
“可不是嘛，人家這叫把咱們當人看，以後吃飯，就認準這家了！”
客人們的評價口口相傳。
到了傍晚五六點鐘，下班的鈴聲一響，飯點到了，來安飯館迎來了真正的考驗。
人太多了！
大堂里的桌子瞬間坐滿，連過道里都站滿了等位置的人。比昨天開業的時候還要火爆！
“哎喲，沒位置了啊？”一個穿著廠服的工人探頭看了一眼，有些失望。
“大哥，實在對不住，今天客滿。”李友亮滿頭大汗地跑過來，“您要是不嫌棄，我們在門口支個小方桌，您坐外面吃行不？給您多加一勺肉臊子！”
“行啊！怎麼不行！外面還涼快呢！”工人爽快地答應了。
幾張小方桌在飯館門外的空地上支了起來。
不少人就這麼坐在小馬扎上，或者干脆端著大海碗蹲在路邊吃，吸溜面條的聲音此起彼伏，熱氣騰騰的香味飄滿了整條街道。
李建業定下的規矩很簡單，顧客就是上帝。
只要客人提的要求不過分，盡量滿足，想多要點蔥花？給！想面條煮軟點？沒問題！
這種在國營飯館想都不敢想的待遇，讓來安飯館的口碑徹底炸了。
……
與此同時。
街道對面的國營飯館里，卻是另一番景象。
大堂里冷冷清清，幾張大圓桌空蕩蕩的，連個人影都沒有。
頭頂上的白熾燈發出昏暗的光，幾個後廚人員正聚在一起嗑瓜子聊天，地上吐了一地的瓜子皮。
王師傅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抽著悶煙，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中午在來安飯館丟了那麼大的人，他回來之後氣就不順，下午難得有一個客人來點菜，他隨便糊弄了兩下，菜炒得又咸又生，客人抱怨了兩句，直接被他罵了出去。
這下好了，晚上飯點這個最熱鬧的時候，竟然一個上門的客人都沒。
就在這時，飯館的大門被人推開了。
一個穿著藏青色干部服、夾著個黑色公文包的胖男人走了進來。
這是國營飯館的馬經理。
馬經理今天去縣商業局開了一天的會，這會兒剛回來，準備到店里看看今天的營業額。
他一進門，看著空無一人的大堂，還有那一地亂七八糟的瓜子皮，直接愣住了。
馬經理揉了揉眼楮，還以為自己走錯門了。
他退出去看了一眼門頭，確實是自家的國營飯館沒錯。
再轉頭看看街道對面。
來安飯館里面燈火通明，隱約能听到踫杯聲和伙計們招呼客人的笑聲，門口甚至還蹲著好些端著碗吃面的人。
兩邊的反差，簡直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馬經理的火氣“蹭”地一下就冒了上來。
他大步走到櫃台前，把公文包重重地砸在桌子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嗑瓜子的幾人嚇了一跳，趕緊站直了身子。
王師傅也掐滅了煙頭，站了起來。
“怎麼回事？！”馬經理瞪著眼楮，指著空蕩蕩的大堂，聲音拔高了八度，“這都幾點了？正是吃晚飯的時候，客呢？咱們飯館的客人都死哪去了？！”
馬經理氣得渾身發抖，指著王師傅和那幾個服務員的鼻子。
“我才這麼一會兒不在，你們到底干啥了？！”
……